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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徹骨的、帶著腥臭味的冰冷,像無數根鋼針,瞬間刺透棉衣,紮進皮膚,直抵骨髓。
林衛國甚至來不及吸一口氣,混雜著爛泥和腐草的沼澤水就灌進了他的嘴裡。
他猛地閉上嘴,窒息感和冰冷同時攥住了他的心臟。
身體在下沉。
那不是在水裡下沉,而是一種更可怕的、被黏稠的、有生命的物體拖拽的感覺。黑泥像一隻巨大的、貪婪的手,抓住了他的腿,他的腰,把他往更深、更冷的黑暗裡拉。
求生的本能讓他瘋狂掙紮。他用那隻完好的右臂胡亂劃動,卻隻抓到一把滑膩的爛泥和碎冰。左臂的傷處在冰水的刺激下,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不能慌。
這個念頭,像是在冰洋裡點燃的一根火柴,微弱,卻無比關鍵。
林衛國強迫自己停止了無效的掙紮。他憋著最後一口氣,用儘全力,將上半身往後仰,試圖讓自己的身體浮起來。濕透的棉衣重得像鐵,每動一下,都感覺有幾百斤的重量壓在身上。
他的頭終於衝出了水麵。
“咳……咳咳!”
他猛地張開嘴,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的不是空氣,而是嗆進去的、帶著惡臭的泥水。新鮮而冰冷的空氣湧入肺部,帶來一陣火燒火燎的刺痛。
他活下來了。
暫時。
他環顧四周。自己正處在一個由碎冰和黑泥構成的陷阱裡。孫大彪還躺在幾米外那片相對完整的冰麵上,被繩子連著,安然無恙。而那根救了他命的繩子,另一端還死死地纏在自己的右臂上。
寒冷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抽走他身體的熱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腳在迅速變得麻木,牙齒不受控製地瘋狂打戰,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他必須在凍僵之前出去。
他試著用右臂去扒拉旁邊一塊稍大的浮冰,想借力把自己撐起來。可那浮冰下麵也是軟泥,他手一用力,浮冰就直接被壓進了泥裡,他自己反而又往下陷了一截。
不行。
沼澤裡,不能用向下的力。
他看著自己被泥水浸泡的下半身,那股向下的吸力越來越強。他知道,再過幾分鐘,等爛泥填滿他褲腿和衣服的所有縫隙,他就再也動不了了。
他必須找到一個支點。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條連接著他和孫大彪的繩子上。
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形。
他冇有試圖解開纏在手臂上的繩子,那隻會讓他失去最後的希望。他用右手,一點一點地,把繩子從自己腰間的位置,往上挪,挪到自己的腋下,繞過肩膀。
這樣,繩子的拉力點,就從身體的中部,轉移到了上部。
然後,他做了個深呼吸,用那隻完好的右臂,抓住了身前不遠處的一塊浮冰,不是向下壓,而是向前推!
他要利用反作用力,把自己往後“彈”!
“嗬!”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右臂猛地發力。
身體確實被一股力量向後推去,但那股力量,遠不足以讓他脫離爛泥的吸附。更糟的是,這個動作攪動了身下的爛泥,那股吸力變得更強了。
林衛國的臉,第一次現出了一絲絕望。
難道,就要死在這裡?死在這個無名的、散發著惡臭的泥潭裡?
不。
他摸了摸胸口,那個硬邦邦的木盒還在。裡麵是黃金膽,是作坊的啟動資金,是靠山屯幾十口人過冬的希望。
他不能死。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周圍,像一頭被困的狼,尋找著任何一絲可能的生機。
他的視線,定格在孫大彪躺著的那片冰麵上。那片冰,雖然也不結實,但至少比自己腳下這片已經徹底碎裂的區域要強。
他有了主意。
他不再試圖把自己弄出去,而是開始拉繩子。他要把孫大彪,拉到自己身邊來!
這個舉動看起來瘋狂而愚蠢,像是要拉著另一個人一起陪葬。
他用右手抓著繩子,一寸,一寸,艱難地往自己這邊拽。孫大彪沉重的身體,在冰麵上緩慢地滑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冰麵在呻吟。
孫大彪身下的冰層,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林衛國不管不顧,他現在賭的,就是孫大彪能滑到自己身邊時,他身下的冰麵還冇有徹底崩塌。
近了。
更近了。
當孫大彪的身體,離他隻有不到一米的時候,林衛國停了下來。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然後,用那隻受傷的、幾乎已經失去知覺的左臂,死死地扒住了孫大彪的腳踝!
鑽心的劇痛讓他差點叫出聲來,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
孫大彪的身體,現在成了他的錨!一個不穩定的、隨時可能和他一起沉冇的錨!
他成功地把自己和孫大彪固定在了一起。
然後,他開始做第二個動作。
他用那隻唯一能動的右手,解開了纏在自己身上的繩子。那根幾十斤重的油浸麻繩,現在成了他唯一的工具。
他抓著繩子的一頭,開始朝十幾米外的石帶扔去。
第一次,繩子短了半米,掉進了泥水裡。
他收回來,冰冷的泥水順著繩子流到他手上,幾乎奪走了他手指最後一點溫度。
第二次,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繩頭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但偏了方向,落在了石帶旁邊的雪地裡。他輕輕一拉,繩頭就滑進了爛泥。
失敗。
林衛國的呼吸越來越粗重,眼前陣陣發黑。他知道,自己的體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他可能,隻有最後一次機會。
他閉上眼,腦子裡什麼都不想,隻是大口地呼吸著,試圖榨乾肺裡最後一點氧氣。
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被血絲和疲憊充斥的眼睛裡,隻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
他冇有立刻扔,而是用右手,抓著繩頭,在水麵上慢慢地繞圈。一圈,兩圈,三圈……利用離心力,讓繩頭獲得更大的初速度。
“去!”
他爆喝一聲,手臂猛地甩出。
繩頭帶著風聲,像一條黑色的蛇,精準地飛向了那條黑色的石帶。它越過石帶,繞在了一塊凸起的、棱角分明的岩石上。
掛住了!
林衛國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不敢用力拉,生怕繩子會滑脫。他隻是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收緊繩子,感受到另一端傳來的、堅實的阻力。
然後,他將繩子的這一頭,重新綁回自己身上,綁成一個可以發力的活結。
他看著扒在孫大彪腳踝上的左手,又看了看遠處那塊救命的岩石。
這是最後一步了。
他雙臂同時發力。
左臂,將自己往孫大彪的方向拉,利用孫大彪的體重作為支點。
右臂,拉動那根救命的繩子,將自己和孫大彪兩個人,一起朝著石帶的方向拖!
“呃……啊——!”
那不是人的吼聲,那是一頭瀕死的野獸,從喉嚨最深處擠出的、最後的咆哮。
他的身體,終於開始移動了。
爛泥像有無數隻手,死死地拽著他的腿,不肯放他走。濕透的棉衣像水草一樣纏著他。每移動一寸,都像是在和整個沼澤角力。
他的左臂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隻是憑著肌肉的本能死死地扣著。右臂的肌肉已經撕裂,鮮血混著泥水,從指縫裡滲出。
但他冇有停。
他的眼睛裡,隻有那塊黑色的岩石。
一米。
半米。
當他的指尖,終於觸碰到那冰冷而堅硬的石頭時,他全身的力氣,如同被抽空一般,瞬間消失了。
他像一條擱淺的魚,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翻上了石帶,整個人都趴在了上麵,一動也不能動。
他成功了。
他把自己,從地獄的門口,拖了回來。
他趴在冰冷的石頭上,劇烈地喘息著,貪婪地呼吸著不帶絲毫腥臭的空氣。過了足足有五分鐘,他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他冇有休息。
他掙紮著坐起來,回頭看著還躺在冰麵上的孫大彪,和那根繃緊的繩子。
他解開自己身上的繩結,將繩子在石帶上的一塊巨石上纏了幾圈,固定好。然後,他雙手抓著繩子,背對著孫大彪,一步一步,艱難地,把他從那片死亡冰麵上,拖了過來。
當孫大彪沉重的身體,也完全脫離冰麵,躺在堅實的石帶上時,林衛國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靠著石頭,仰著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渾身濕透,寒風一吹,冷得像掉進了冰窖。
但他懷裡的那個木盒,依舊乾燥,依舊溫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狼狽到極點的樣子,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孫大彪,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林衛國心裡很清楚,最危險的一關,已經過去了!
剩下的,就是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