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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裡,隻剩下一種聲音。
“呼……嗬……呼……嗬……”
那是林衛國自己的呼吸聲。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了一把冰碴子,從喉嚨一路涼到肺葉。每一次呼氣,都在眼前炸開一團濃重的白霧,旋即被寒風扯碎。
孫大彪的身體,像一座肉山,死死地壓在他的背上。那一百五十多斤的重量,通過緊緊勒在胸口的布條,將每一絲力道都傳遞到他的骨頭和肌肉上。每走一步,他的膝蓋都在發抖,腳踝都在呻吟。
他感覺自己揹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正在慢慢冷卻的、滾燙的鐵。孫大彪身上那股因發燒而起的不正常熱度,隔著幾層棉衣,依舊烙著他的後背。
左臂的痛楚,已經從最開始的尖銳刺痛,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沉悶的酸脹。每一次心臟的跳動,都像一個泵,把疼痛壓進腫脹的肌肉深處。他不敢去看,隻知道那條胳膊已經不屬於自己,像一根硬邦邦的木棍,僵硬地掛在身體一側。
他不敢停。
在這片茫茫雪原裡,停下來,就等於死。
他隻能走,機械地、麻木地,重複著抬腳、落腳的動作。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視線裡隻有一片刺眼的白。雪地、白樺、枯枝,所有景物都失去了具體的形狀,融化成一片晃動的、冇有儘頭的白色背景。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念頭都被疼痛和疲憊擠了出去。隻有一個最原始的本能,在驅使著這具已經瀕臨極限的身體。
走。
必須走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一個時辰,還是兩個時辰。太陽升到了頭頂,慘白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晃得人眼暈。林衛國覺得口乾舌燥,嘴唇已經乾裂出血。他想停下來,從懷裡拿出趙老四給他的水壺,但背上的重量讓他無法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
他隻能用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嚐到了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壓垮的時候,腳下的地勢開始變得平緩。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水腥和腐爛植物的氣味,再次傳來。
黑泥沼到了。
林衛國停下腳步,站在那片巨大的、看似平坦的白色平地前。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水順著額角流下,瞬間就在眉梢結成了冰珠。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種極其緩慢的動作,彎下膝蓋,想把孫大彪先放下來。可就在他重心下移的瞬間,左臂的傷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著側麵倒了下去。
“砰!”
他和背上的孫大彪,一起摔進了冇過膝蓋的厚厚積雪裡。
鬆軟的積雪起到了緩衝作用,但摔倒的衝擊,還是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他趴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過了好半天,他才緩過勁來。
他掙紮著,用那隻完好的右臂撐起身體,回頭去看孫大彪。孫大彪依舊昏迷著,臉埋在雪裡,臉色因為缺氧而呈現出一種嚇人的青紫色。
林衛國心裡一驚,也顧不上身上的疼,趕緊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把孫大彪的頭從雪裡刨了出來,讓他側躺著,清理掉他口鼻裡的積雪。
孫大彪的呼吸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但總算還在。
林衛國癱坐在雪地裡,看著眼前這片寂靜而致命的沼澤,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湧了上來。
來的時候,三個人,有說有笑,互相扶持。趙老四的經驗,孫大彪的力氣,還有他自己的記憶,讓他們有驚無險地闖了過來。
可現在,隻剩他一個。一個傷員,一個殘兵。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硬邦邦的木盒。那顆黃金膽,就在裡麵。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提醒著他這場狩獵的代價,也提醒著他必須回去的理由。
他從雪地裡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讓那股冰冷刺激著自己已經麻木的神經。然後,他掙紮著站起來,走到沼澤邊緣,找到了那幾棵長歪了脖子的老鬆樹。
那條由黑色山石構成的石帶,依舊靜靜地躺在雪下。
他冇有立刻動身。他把孫大彪拖到石帶的起點,讓他靠著一塊石頭坐好。然後,他解下身上那捆油浸麻繩。這繩子在獵熊的時候起了關鍵作用,現在,將決定他和孫大彪的生死。
他走到了那片最危險的、由薄冰覆蓋的水塘前。
冰麵在陽光下,泛著一層灰黑色的、不祥的光。
他不能揹著孫大彪爬過去。冰麵絕不可能承受住兩個人的重量,哪怕是分散開。
他隻有一個選擇。
林衛國回到孫大彪身邊,用繩子,先是將孫大彪的胸口和雙臂緊緊捆住,留出一段長長的繩頭。然後,他將繩子的另一端,牢牢地綁在了自己腰上。
他拍了拍孫大彪發燙的臉頰,低聲說:“大彪,兄弟,撐住了。哥帶你回家。”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半拖半抱地,將昏迷的孫大彪,放到了那片薄冰之上。他讓孫大彪的身體平躺,儘可能地增大與冰麵的接觸麵積。
然後,他自己退回到石帶上,雙膝跪地,開始一點一點地,將孫大彪往對岸推。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體力的過程。他隻能用那隻完好的右臂,推一下,然後自己再往前跪行一步。冰麵在他和孫大彪的重量下,不斷髮出“哢嚓哢嚓”的、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他不敢看冰麵,隻能死死地盯著對岸那十幾米外的石帶。那黑色的石頭,此刻在他眼裡,就是彼岸,就是希望。
推到一半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孫大彪的身體,因為冰麵並不平整,向一側發生了傾斜。
“哢嚓!”
一聲脆響,他身下的冰麵,裂開了一道黑色的口子!冰冷的、散發著惡臭的泥水,從裂縫裡湧了上來。
林衛國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他不敢再推了。再往前,孫大彪半邊身子都會掉進泥水裡。在這零下十幾度的天氣裡,一旦濕透,就算救上岸,也活不成了。
怎麼辦?
林衛國的腦子飛速轉動,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後退,已經不可能。
他看著那道越來越大的裂縫,看著孫大彪正在慢慢下沉的身體,一個念頭,瘋狂而決絕地冒了出來。
他解開了腰上的繩子,將繩頭在自己的右臂上纏了三圈,死死地攥在手心。然後,他趴了下來,像來時一樣,用四肢撐住身體,一點一點地,爬到了孫大彪的身邊。
他繞過孫大彪,爬到了他的前麵。
然後,他轉過身,麵朝孫大彪,雙手抓住了捆在他身上的繩子。
他要拉!
他要趴在冰上,把孫大彪從那片即將碎裂的區域,硬生生拖過去!
“啊——!”
林衛國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他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都繃緊到了極致。右臂的肌肉墳起,青筋暴露。他雙腳的腳尖死死地蹬住冰麵,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向後拉動繩子。
孫大彪的身體,在冰麵上,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開始極其緩慢地移動。
而林衛國身下的冰麵,也發出了更加密集的、瀕臨崩潰的呻吟。
一寸,又一寸。
每一寸的移動,都像是在和死神角力。林衛國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開了,右臂的關節像要被活活拽脫臼。他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世界隻剩下眼前那張因為高燒而漲得通紅的臉,和耳邊冰層碎裂的聲音。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脫力的時候,孫大彪的腳,終於碰到了對岸堅實的石頭。
成功了!
林衛國心中一喜,但緊繃的神經一放鬆,右臂的力量瞬間卸掉。
“哢嚓啦——!”
他身下的冰麵,再也無法承受他的重量,轟然碎裂。
林衛國隻覺得身下一空,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掉進了冰冷刺骨的黑泥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