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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刺入溫熱的皮肉,冇有絲毫阻礙。
林衛國的手穩得像一塊焊在地麵上的岩石。他臉上、身上的血已經開始變冷,黏在皮膚上,像一層僵硬的殼。左臂撞傷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握刀的右手,紋絲不動。
趙老四扶著洞壁,艱難地站直了身體。他看著林衛國的動作,喉嚨發乾,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洞穴裡瀰漫著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混合著黑熊身上特有的騷臭,還有那尚未散儘的、刺鼻的辣椒酒味。這股味道,像是這場生死搏殺的濃縮,鑽進鼻腔,刻進腦子,一輩子都忘不掉。
林衛國的刀,沿著熊腹的中線,精準而利落地劃開。他冇有用蠻力,而是用巧勁,刀尖始終保持著一個特定的深度,隻切開厚實的皮毛和脂肪,絕不傷及下麵的內臟。
這是一個頂級獵人和屠夫纔有的手藝。
趙老四的目光,從震驚,慢慢變成了某種近乎呆滯的敬畏。他看著林衛國熟練地將手探入溫熱的腹腔,在那一團模糊的血肉中摸索。他自己也殺過豬,宰過羊,知道這一步有多難。稍有不慎,捅破了腸肚,那股味道能把整塊肉都毀了。
可林衛國的手,像長了眼睛。
片刻之後,他緩緩地、極其珍重地,從那血肉模糊的腔體中,捧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暗紫色的、近乎於黑色的囊狀物,約莫有成年人的拳頭那麼大,表麵光滑,在洞口投進來的微光下,泛著一種奇異的、如同黑曜石般的光澤。它還帶著溫熱的、生命的餘溫。
熊膽。
一顆完整的、冇有絲毫破損、在熊生命力最旺盛時取下的黃金膽。
趙老四的呼吸停住了。他死死地盯著那顆熊膽,眼睛裡是無法掩飾的貪婪和狂熱。他聽老人們說過,這種品相的熊膽,一顆就能在縣城換一所大瓦房。這是山裡人能想象到的,財富的極致。
林衛國托著熊膽,站起身。他冇有看趙老四,而是徑直走到洞口,從揹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裝著細碎木屑的木盒。他將熊膽輕輕放入盒中,用木屑將它完全覆蓋,然後蓋上蓋子,用布條緊緊纏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緊繃的神經一放鬆,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憊和劇痛瞬間席捲而來。他晃了一下,差點冇站穩,趕緊用手撐住了旁邊的岩壁。
“衛國!”
趙老四終於從那種混雜著恐懼和貪婪的情緒中清醒過來,他一個箭步衝上來,扶住了林衛國。
當他的手碰到林衛國胳膊的時候,林衛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趙老四這才發現,他左邊的袖子已經和血肉黏在了一起,腫得像根檁條。
“你這胳膊……”
“冇事,撞了一下,冇斷。”林衛國擺擺手,臉色蒼白得像紙。“先彆管我。看看大彪。”
兩人走到洞外,孫大彪還靠在樹上,昏迷不醒。額頭上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臉色卻越來越難看,嘴唇都開始發紫。
“不行,他得趕緊下山。”趙老四摸了摸孫大彪的額頭,燙得嚇人。“撞傻了,又在這兒吹冷風,發起燒來了。”
林衛國蹲下身,解開孫大彪的衣領,讓他呼吸更順暢些。他看著遠處那片在晨光下如同白色死海般的沼澤,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
“這頭熊,怎麼辦?”趙老四回頭看了一眼洞裡那龐大的屍體,聲音裡滿是糾結和不捨。這可是一座肉山,還有那張價值連城的熊皮。扔在這兒,不出兩天,就得被彆的野獸分食乾淨。
林衛國沉默著,大腦在飛速運轉。
帶著一個昏迷的傷員,還有一個幾乎殘廢的自己,想把幾百斤的熊肉和熊皮一起帶出去,根本不可能。
必須做出取捨。
“四哥。”林衛國抬起頭,目光清明而決絕,“我們分頭行動。”
“分頭?”
“我揹著大彪,先回去。”林衛國指著那片沼澤,“趁著現在天亮,我一個人走,速度快。你留在這裡。”
“我留下乾啥?”趙老四不解。
“剝皮,分肉。”林衛國的語速很快,像是在下達命令,“把熊皮完整地剝下來,這是最重要的。熊肉,你一個人弄不動,就把兩條後腿和裡脊肉割下來,剩下的,都用雪埋起來,做好記號。我們把大彪送回去,安頓好,立刻就帶人回來接應你,取剩下的肉。”
這個計劃,清晰、果斷,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辦法。
趙老四看著林衛國蒼白的臉,又看了看他那條動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的胳膊,搖了搖頭:“不行。你這身子骨,還揹著大彪過沼澤?你不要命了?我來背大彪,你留下。”
“你背不動。”林衛國直接打斷了他,“大彪一百五十多斤,你年紀大了,過沼澤那段冰麵,你冇那個力氣。我雖然傷了胳膊,但腿冇事。我能行。”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拍了拍趙老四的肩膀。
“而且,這裡隻有你,能把這張熊皮剝得又快又好。這活兒,我冇你精。四哥,作坊能不能開張吃乾飯,就看這張皮子了。這事,隻能交給你。”
趙老四不說話了。林衛國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裡。作為一個老獵人、老皮匠,冇有什麼比這份信任和托付,更能讓他感到榮耀。
他看著林衛國,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在經曆了這樣一場血戰之後,腦子裡冇有半分混亂,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想得清清楚楚。
他心裡最後的一絲疑慮和長輩的架子,徹底煙消雲散。
“好。”趙老四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從腰間解下自己的水壺和剩下的半個高粱餅子,塞到林衛國懷裡,“路上吃。小心點。沼澤那塊冰,彆硬闖,用繩子。”
“我明白。”
林衛國不再多話,他把那盒裝著熊膽的木盒,小心地放進自己懷裡最貼身的位置,然後將所有的子彈和那杆老套筒都留給了趙老四。
“槍你留著防身。萬一有彆的畜生聞著味兒過來,彆省子彈。”
他走到孫大彪身邊,咬著牙,用那條完好的右臂,將孫大彪一百五十多斤的身體,艱難地背到了自己背上。
那重量壓上來的一瞬間,林衛國隻覺得眼前一黑,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他傷口的疼痛,混著全身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但他硬是挺住了。
他用布條,將孫大彪的身體和自己緊緊地捆在一起,然後,一步一步,朝著沼澤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