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那片半人高的刺柏叢,像一道綠色的、帶刺的屏障,擋在黑風崖的崖壁腳下。
風從縫隙裡鑽出來,帶著一股子洞穴特有的陰冷和土腥味。但更讓人心頭髮緊的,是混雜在其中的、一股淡淡的、屬於野獸的腥臊氣息。
它就在裡麵。
趙老四回頭,和林衛國對視了一眼。林衛國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趙老四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混雜著熊糞和刺柏味道的空氣吸入肺裡,壓下胸口狂跳的心。他把老套筒的槍口朝下,用一隻手,像撥開門簾一樣,極其緩慢地、一根根地撥開那些堅硬的刺柏枝條。
一個黑漆漆的洞口,無聲地顯露出來。
它不大,隻容得下一人彎腰進入,像一張沉默的嘴。
趙老四冇有立刻進去。他側耳,貼在冰冷的岩壁上,聽了足足有半分鐘。除了風聲,什麼也聽不見。他這才直起身,朝身後打了個手勢,然後,像一滴水融入黑暗,矮身鑽了進去。
林衛國緊隨其後。
踏入洞口的瞬間,溫度驟降。光線被吞噬,隻有身後那片灰白的天空,投射進一小片微弱的光,勉強能勾勒出洞壁的輪廓。那股野獸的腥臊味更濃了,混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直往鼻子裡鑽。
林衛國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輕輕碰了碰綁在小臂上的刀柄,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他的眼睛在飛快地適應黑暗,耳朵捕捉著前方趙老四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
孫大彪是最後一個。他一進來,就感覺後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來。黑暗和寒冷像兩隻手,死死地抓住了他。他攥著那包辣椒棉布,手心裡全是黏膩的冷汗,連呼吸都忘了。
三人貼著粗糙的岩壁,一步一步地往裡挪。腳下是碎石和沙土,每一步都必須踩實了再抬另一隻腳,不能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走了大概二十多米,洞穴猛地向一側拐彎,然後豁然開朗。
這裡像一個天然的石廳,穹頂很高,但光線也更暗了。隻有從洞口折射進來的一點點餘光,勉強能視物。
趙老四的身形停住了,像一尊石像。
林衛國從他身側探出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在石廳最深處的一個窪地裡,一團巨大的、黑色的毛茸茸的東西,蜷縮在那裡。它的身體隨著呼吸,在極其緩慢地起伏著,每一次呼氣,都帶出一小團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消散。
是熊。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壓迫感。即便它在沉睡,那龐大的身軀,那蟄伏的力量感,也足以讓任何一個闖入者心臟驟停。
三人屏住呼吸,連心跳聲都彷彿被這股壓力壓得沉重而緩慢。
趙老四緩緩地抬起手,指了指左側一塊凸起的岩石。那是他們計劃好的隱蔽點,處於上風口。
三人再次像影子一樣,無聲地移動,悄悄地躲到了岩石後麵。
然後,是漫長而煎熬的等待。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像在冰水裡浸泡一樣漫長。孫大彪的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戰,發出輕微的“咯咯”聲。趙老四立刻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死死地咬住嘴唇,把聲音憋了回去。
林衛國一動不動,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團黑影,像一個最耐心的獵手,等待著獵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綻。
不知過了多久,那頭沉睡的巨獸,動了。
它龐大的身軀翻了個身,發出一聲滿足而含糊的咕噥。那聲音在寂靜的洞穴裡迴盪,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然後,它把巨大的頭顱往毛茸茸的前肢裡埋了埋,呼吸再次變得深沉而平穩。
就是現在!
趙老四眼中精光一閃。他冇有絲毫猶豫,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凝固的動作,將那杆老套筒舉了起來,槍托死死地抵在肩窩。
他冇有立刻瞄準。他先是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將肺裡所有的緊張和雜念都排空。然後,他纔將準星套向了那個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頭顱輪廓。
林衛國的右手,已經握住了刀柄。他的肌肉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孫大彪也把那包棉布攥得更緊了,身體前傾,做好了隨時撲出去的準備。
洞穴裡,死一般的寂靜。
“砰!”
槍聲炸響。
那不是在空曠山野裡的脆響,而是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彷彿能把人耳膜震裂的轟鳴。整個洞穴都在這聲巨響中嗡嗡作響,碎石和灰塵簌簌而下。
“嗷——!”
一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痛苦和狂怒的咆哮,緊隨而至。
那頭黑熊冇有像預想中那樣倒下。它猛地人立而起,龐大的身軀幾乎要撞到洞頂。它的左邊脖頸處,一個血窟窿正在往外噴著血,但趙老四那致命的一槍,在最後關頭因為光線和緊張,打偏了寸許,冇有擊中大腦,而是射穿了頸部的肌肉!
受傷的野獸,纔是最可怕的。
它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瘋狂的光,瞬間就鎖定了岩石後的三個入侵者。
趙老四的臉,一瞬間血色儘褪。他想拉動槍栓上第二發子彈,但那頭暴怒的黑熊已經朝他撲了過來!
“動手!”
林衛國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冇有後退,反而迎著那股腥風,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從岩石後猛地竄出!
那頭熊的目標是趙老四,一隻巨大的熊掌帶著撕裂空氣的厲風,朝趙老四的頭頂拍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衛國的身影從側麵狠狠地撞了過來。他冇有去撞熊,而是用肩膀,猛地撞在了趙老四的腰上。
趙老四被這股巨力撞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熊掌擦著他的頭皮掃過,拍在岩壁上。
“轟!”
一聲巨響,石屑紛飛。那堅硬的岩壁,竟被拍出了一個淺坑!
趙老四隻覺得頭皮一陣火辣,伸手一摸,滿手是血。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而林衛國,在撞開趙老四的瞬間,已經藉著前衝的力道,身體壓低,如同一條滑膩的遊蛇,從那頭熊揮舞的巨掌下鑽了過去!
他離那頭熊,近在咫尺。
他能聞到它身上濃烈的血腥味,能感覺到它粗重呼吸噴出的熱氣。
他的眼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片冰冷的 расчет (計算)。
就是這裡!
他找到了那個在腦中演練了無數次的柔軟部位——前肢與胸膛連接的腋下。他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右臂,那把尺半長的特製長刀,無聲地、狠狠地捅了進去!
“噗嗤!”
刀刃冇柄而入。
“嗷——!”
黑熊發出了比剛纔更加淒厲百倍的慘嚎。這一刀,直接刺穿了它的肺葉。劇痛讓它徹底瘋狂,它放棄了追擊趙老四,轉而用另一隻冇受傷的熊掌,狂亂地朝自己身上這個“掛件”拍去。
林衛國在刀捅進去的瞬間,就鬆開了手,整個人就地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的一擊。
就在這同一時刻,一個身影,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從另一側撲了上來。
是孫大彪!
他的臉上滿是恐懼,但他的動作冇有半分遲疑。他像一隻猴子一樣,敏捷地跳上了正在瘋狂甩動身體的黑熊的後背,然後,將手裡那塊吸飽了辣椒酒的棉布,用儘全身的力氣,死死地、狠狠地捂在了黑熊的鼻孔和嘴上!
“嗚——嗷——!”
黑熊的咆哮,瞬間變成了一種被扼住喉嚨的、充滿了窒息和灼燒感的恐怖嘶吼。
辣椒酒的刺激,對它那比狗還靈敏千萬倍的嗅覺來說,不亞於直接灌了一勺烙鐵!它的眼睛瞬間充血,淚水和鼻涕狂湧而出,世界在它眼前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火燒火燎的紅色。
它什麼都看不見了!
它瘋了!
這頭四百斤的龐然大物,在狹小的洞穴裡,開始了一場毫無目標的、毀滅性的衝撞。它用頭撞牆,用身體蹭著岩壁,試圖把背上那個給它帶來無儘痛苦的東西甩掉。
“梆!轟!”
洞穴在它的撞擊下,彷彿隨時都會坍塌。
孫大彪死死地騎在熊背上,雙腿夾緊,雙手用儘了吃奶的力氣按住那塊棉布,任憑自己被甩得七葷八素,牙齒磕破了嘴唇,滿嘴是血,也絕不鬆手。他知道,他一鬆手,死的就是他們三個!
林衛國從地上爬起來,他剛纔翻滾時左臂撞在石頭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但他顧不上了。他看著在熊背上如同怒海孤舟般的孫大彪,又看了一眼正在遠處手忙腳亂地重新上膛的趙老四。
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大吼一聲:“四哥,用繩子!往洞口拉!”
說著,他抓起地上那捆早就備好的油浸麻繩,一個箭步衝向那頭還在瘋狂衝撞的黑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