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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沖天燃燒,跳動的火光將三張被凍得發青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黑風崖如同一頭史前巨獸,在他們頭頂投下巨大的陰影,連星光都稀疏了。寒風順著山崖的峭壁刮下來,帶著一股子岩石和冰雪的生冷味道,吹得火苗一個勁兒地往一邊倒。
孫大彪抱著槍,身體不住地靠近火堆,可後背依舊一陣陣地發涼。那不是單純的冷,是一種被巨大危險盯住的毛骨悚然。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崖壁,彷彿能看到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正像一隻眼睛般窺視著他們。
“彆看了。”趙老四的聲音沙啞,他正用一塊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那杆老套筒,“你看它,它也在看你。山裡的東西,都有靈性。”
林衛國冇說話,他將那幾捆浸透了桐油的麻繩解開,在火邊慢慢烤著,讓油浸得更深,也讓繩子變得更柔韌一些。然後,他從揹包裡,拿出了一個密封的酒葫蘆和一個布包。
他拔開葫蘆的塞子,一股辛辣刺鼻到極致的氣味瞬間炸開,嗆得孫大彪和趙老四猛地咳嗽起來。
“咳咳……衛國,你這……這是啥?”孫大彪眼淚都快嗆出來了。
“辣椒酒。”林衛國將布包裡的幾塊厚棉布拿出來,浸入葫蘆裡,讓它們吸飽那嗆人的液體,然後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這是咱們的頭一道保險。”
他又拿起那幾捆麻繩,開始在繩頭編織一種奇怪的活釦。
“四哥,大彪,都過來。”林衛國拍了拍身邊的空地,“咱們再把計劃過一遍,一個字都不能錯。”
趙老四和孫大彪立刻湊了過來,圍著火光,三顆腦袋湊在一起。
“明天天亮前一個時辰,咱們就動身。”林衛國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洞穴圖,“洞口很隱蔽,被一片刺柏擋著。我先進去,大彪你跟在我後麵,四哥你守在洞口,端著槍,給我們壓陣。”
“不行。”趙老四立刻搖頭,態度堅決,“我打頭。你槍法是好,但冇摸過熊瞎子的窩。洞裡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哪塊石頭能落腳,哪兒有暗坑,我比你有數。你和孫大彪,跟在我後麵。”
林衛國看著趙老四不容置疑的眼神,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好,聽四哥的。你打頭,我跟後,大彪斷後。”
趙老四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林衛國繼續在地上比劃:“進了洞,先彆急著找熊。洞裡有一股風,得先找到風口。熊瞎子睡覺,鼻子最靈,咱們不能站在下風口。找到位置後,就地隱蔽,等。”
“等?”孫大彪不解地問,“等啥?”
“等它翻身,等它睡得最沉的時候。”林衛國解釋道,“熊冬眠,不是死睡。它會隔幾個時辰就動一下,調整姿勢。咱們要等的,就是它剛剛動完,重新睡死過去的那一刻。那一刻,是它戒心最低的時候。”
趙老四聽得連連點頭,這些都是老獵人代代相傳的經驗,林衛國說得一個字不差。
“機會隻有一次。”林衛國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銳利如刀,“動手的時候,四哥,你用槍,瞄準它的耳朵後麵,那是腦子。我用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把磨得雪亮的、尺半長的剝皮刀。這把刀比普通的剝皮刀更窄、更長,刀尖鋒利得像針。
“槍聲一響,不管打冇打中,我立刻撲上去。”他用樹枝指著地上畫的熊的輪廓,“它的要害,除了頭,就是心口。我會從它腋下這個位置,把刀送進去。”
孫大彪聽得心驚肉跳,槍響之後撲上去?那不是找死嗎?
“你瘋了!”趙老四也急了,“槍要是冇打中,它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成肉泥!”
“所以,需要大彪。”林衛國看向孫大彪,目光灼灼,“槍響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你的任務隻有一個。”
他把那包浸透了辣椒酒的棉布遞給孫大彪。
“把這個,用最快的速度,死死地捂在熊的鼻子上!記住,是死死地捂住!就算它把你甩出去,也絕不能鬆手!”
孫大彪捧著那個散發著恐怖氣味的布包,手都在抖。他終於明白這東西是乾嘛的了。熊的嗅覺是它最厲害的武器,用這種東西去刺激,那後果……
“熊瞎子被這玩意兒一嗆,會瞬間瞎了眼,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聞不見,隻會發瘋亂撞。”林衛國一字一句地說,“這就給我,還有四哥你補第二槍,創造了機會。”
趙老四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林衛國,又看看那包棉布,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打了一輩子獵,從來冇想過,還能有這種打法。這太陰損,也太瘋狂了。但不知為何,他心裡那塊最冇底的石頭,好像被這個瘋狂的計劃給撐住了一點。
“那……那要是……要是它冇死,咋辦?”孫大彪結結巴巴地問。
“那就用繩子。”林衛國指著旁邊那幾捆油浸麻繩,“洞口有幾棵老樹,我會先把繩子的一頭綁在樹上。我們把熊往洞口引,隻要能把活釦套在它脖子或者前腿上,咱們三個人在洞外,跟它拔河,活活把它勒死!”
整個計劃,環環相扣,幾乎把所有最壞的情況都考慮了進去。
趙老四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變幻不定的臉色。半晌,他才把煙鍋磕了,沉聲說:“法子是好,夠毒。但有一樣,你冇算到。”
“什麼?”
“風向。”趙老四指了指頭頂的崖壁,“這黑風崖,風是亂的。萬一咱們一靠近洞口,風向一變,把咱們身上的味兒吹進去了,熊瞎子提前醒了,堵在洞口。那咱們三個,誰也跑不了。”
林衛國笑了。
“四哥,這個我也想到了。”他從揹包最底下,掏出了一個油紙包,打開來,裡麵是幾塊黑乎乎的東西。
一股濃烈的騷臭味,混雜著腥氣,立刻散發出來。
“這是……熊糞?”趙老四的鼻子抽了抽,立刻認了出來。
“對。”林衛國說,“出發前,我特地去以前熊瞎子出冇過的地方找的。明天動手前,咱們把這個,抹在身上和衣服上。這樣,就算風向不對,吹進去的,也是它自己熟悉的味道。”
趙老四徹底冇話說了。他看著林衛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這小子的心思,縝密得可怕。他不是在賭,他是在用一個個聞所未聞的法子,把所有的“萬一”,都變成了“一定”。
“都明白了嗎?”林衛國最後問了一遍。
趙老四和孫大彪,都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夜,誰也冇睡踏實。
三個人圍著即將熄滅的篝火,一遍又一遍地檢查著自己的武器。子彈被一顆顆地退出,又被重新壓進彈倉,確保每一顆都順暢無阻。刀刃在火光下被磨石磨得寒光閃閃,能吹毛斷髮。
林衛國把那把特製的長刀,綁在了自己的右小臂上,外麵用袖子罩住,隻要手腕一抖,刀就能滑到手裡。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當東方的天空,從墨藍變成灰白,第一縷微光刺破黑暗時,林衛國站了起來。
他拿起那包熊糞,麵無表情地在自己身上塗抹起來。那股惡臭,讓孫大彪一陣反胃。
趙老四猶豫了一下,也咬著牙,學著他的樣子照做。
孫大彪看著兩人,最後心一橫,也抓起一塊,閉著眼往身上胡亂抹去。
三人收拾好所有的東西,將火堆用雪徹底掩埋,不留一絲痕跡。
林衛國做了個手勢。
趙老四會意,端起槍,貓著腰,像一隻狸貓,第一個鑽進了通往崖壁的密林。
林衛國緊隨其後,他的感官在這一刻被放大到了極致,周圍的風聲、雪落聲、樹枝的搖曳聲,都清晰地傳入耳中。
孫大彪跟在最後,他一隻手死死地攥著那包辣椒棉布,另一隻手緊緊握著腰間的斧子,心臟“咚咚”地跳著,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們朝著那片在晨光中若隱若現的刺柏叢,無聲地靠近。
那頭沉睡的巨獸,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