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淩晨四點,天色是最深沉的墨藍。
林衛國、趙老四、孫大彪三人,如同三個沉默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靠山屯。村裡萬籟俱寂,隻有幾聲犬吠,被濃重的寒氣壓得傳不遠。
冇人送行。這場九死一生的狩獵,被嚴格限定在他們三人之間。
祠堂的院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那股熟悉的煙火與皮硝味。孫大彪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那新修的屋頂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他知道,這頭“巨獸”能不能吃飽,就看他們這次能不能帶回足夠的“肉”。
三人都揹著沉重的行囊。除了乾糧、水壺、子彈,還有耿老頭連夜用桐油浸透的幾十斤麻繩。林衛國和趙老四一人一杆槍,孫大彪則揹著兩把開山斧和剝皮刀具。每一樣東西都壓在身上,像是把整個作坊的希望都扛在了肩上。
“走東邊山脊。”林衛國壓低聲音,打破了寂靜。
他走在最前麵,腳步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趙老四緊隨其後,他的眼神像鷹一樣警惕,不斷掃視著兩側黑暗的林子。孫大彪跟在最後,他努力調整著呼吸,試圖讓自己的腳步聲和前麵兩人融為一體。
進入林子,光線愈發暗淡。高大的紅鬆和樺樹遮蔽了天空,隻有零星的星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空氣中滿是鬆針和腐殖土的味道,冰冷而純粹。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邊泛起魚肚白。趙老四叫停了隊伍。
“歇歇腳,喝口水。”他從懷裡掏出水壺,擰開蓋子,壺口立刻冒出一股白汽。他冇有自己先喝,而是遞給了林衛國。
林衛國擺擺手:“四哥,你先。進了山,你就是頭狼,我們都聽你的。”
這話讓趙老四心裡熨帖了不少。他點點頭,喝了一小口,就把水壺遞給了孫大彪。“省著點喝,後麵的路,冇那麼多溪水給你找。”
孫大彪接過水壺,學著他的樣子,也隻抿了一小口。
短暫的休息後,隊伍繼續前進。隨著他們越走越深,山裡的景緻也變了。熟悉的山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叢和倒伏的巨木。趙老四的經驗開始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
“彆走那兒!”他一把拉住正要從一堆厚厚積雪上跨過去的孫大彪,“那是‘雪被子’,底下是空的,一腳踩下去,半條腿都得陷進去。”
他又指著一棵掛著斷枝的老樹:“繞開走,這種‘寡婦枝’,指不定啥時候就掉下來,能把人腦袋砸開瓢。”
林衛國默默地聽著,將趙老四說的這些,和他腦中的地圖一一對應。他發現,前世的記憶,更多的是宏觀的路線和地理標記,而趙老四這種在山裡摸爬滾打一輩子得來的細節經驗,纔是真正保命的東西。
中午時分,三人啃著冰冷乾硬的高粱餅子,就著雪水,簡單地解決了午飯。
“再翻過前麵那道梁,就該到地方了。”林衛國攤開那張牛皮紙地圖,指著上麵的一片空白區域。
趙老四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緊鎖:“黑泥沼?衛國,你確定要從那兒過?”
“這是最近的路。”林衛國說,“繞過去,得多走一天。熊瞎子隨時可能從冬眠裡醒過來,我們冇那麼多時間。”
“那地方邪性得很。”趙老四的臉色變得凝重,“夏天是片爛泥塘,進去就拔不出腳。冬天看著是凍上了,可底下熱氣泛著,好多地方都是一層冰殼子,下麵還是爛泥。我年輕時,親眼見過一頭鹿陷進去,就露個腦袋在外麵,活活凍死的。”
孫大彪聽得臉都白了,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斧子柄。
“我知道。”林衛國指著地圖上自己畫下的幾條虛線,“沼澤裡,有幾條硬底子的路,是以前山體滑坡衝下來的石帶。隻要我們踩在石帶上,就不會有事。”
趙老四盯著那幾條虛線,半信半疑:“你咋知道?”
“我爹說的。”林衛國再次搬出了那個無法驗證的理由,“他說,隻要認準沼澤邊上那幾棵長歪了脖子的老鬆樹,就能找到路。”
下午三點多,他們終於翻過了山梁,站到了黑泥沼的邊緣。
一股混合著水腥和腐爛植物的獨特氣味,撲麵而來。眼前是一片廣闊的、被白雪覆蓋的平地,看起來平坦而無害。但偶爾能看到一些地方,雪麵上泛著黑色的水汽,證明著底下絕不平靜。
“就是那兒!”林衛國指向遠處幾棵姿態奇異的鬆樹。
三人順著沼澤邊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鬆樹下。林衛國撥開厚厚的積雪,露出了下麵一條約摸兩尺寬、由黑色山石構成的石帶,蜿蜒著伸向沼澤深處。
“真有路!”孫大彪驚喜地叫道。
趙老四蹲下身,用手敲了敲那些石頭,又用刀尖撬了撬石頭縫裡的凍土,臉色緩和了不少。“是實地。”
“我走前麵。”林衛國解下背上的油浸麻繩,一頭遞給趙老四,“四哥,你走中間,大彪在最後。咱們三個用繩子連起來,間隔五米。萬一有人踩空,另外兩個人能把他拽住。”
趙老四接過繩子,熟練地在腰間打了個死結。他看著林衛國,鄭重地叮囑:“衛國,一步都不能錯。在這地方,冇有第二次機會。”
“我明白。”
林衛國深吸一口氣,第一個踏上了那條黑色的石帶。
腳下的感覺很奇特。石帶很堅實,但左右兩邊,就是一層薄冰,冰下是深不見底的爛泥。寒風從空曠的沼澤上橫掃而過,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四周死一般寂靜,隻能聽到三人沉重的呼吸聲,和腳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石帶在這裡斷開了,前麵是十幾米寬的水塘,水麵結著厚冰,但冰層呈灰黑色,明顯不結實。
“路斷了。”趙老四的聲音透著緊張。
“不,路在水下。”林衛國停下腳步,他從揹包裡拿出那根長長的墨鬥線,線上綁著一塊石頭。他小心翼翼地將石頭探進旁邊的冰窟窿裡,線一直往下沉,沉了足足兩米多還冇到底。
他又走到正前方,用槍托敲了敲冰麵,然後小心地鑿開一個洞,把石頭放下去。
“咚。”
隻下去了半米,線就停住了。
“下麵是石梁。”林衛國收回線,對身後兩人說,“冰麵撐不住人,我們得爬過去。”
他解下腰間的繩子,將一頭綁在自己身上,另一頭扔給趙老四。
“四哥,你和大彪留在原地,拉緊繩子,我先過去探路。”
說完,他不等趙老四反對,便趴在了冰麵上。他張開四肢,像一隻巨大的蜥蜴,將全身的重量均勻地分散開,一點一點地,朝著對岸挪動。
“哢嚓……哢嚓……”
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孫大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攥著手裡的繩子,手心全是冷汗。
趙老四一言不發,雙腳如同釘子般釘在石帶上,雙臂肌肉賁張,穩穩地拉住繩子的另一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冰麵上那個緩慢移動的身影。
十幾米的距離,林衛國感覺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冰冷的寒氣透過棉衣,刺進骨頭裡。他能清晰地聽到身下冰層在呻吟,能感覺到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細微的塌陷。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對岸堅實的石頭。
他翻身滾上石帶,整個人都虛脫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撥出的白霧瞬間在眉毛和頭髮上結了一層白霜。
“安全!”他朝著對岸,用儘力氣喊了一聲。
趙老四和孫大彪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有了林衛國探路,又有繩子作為保障,接下來的路程順利了許多。他們用同樣的方式,將揹包和槍支一點點運了過去,最後,趙老四和孫大彪也成功地爬過了這片最危險的冰麵。
當三人的腳都踏上沼澤對岸的實地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回頭望去,那片巨大的沼澤在暮色中像一張沉默的巨口,似乎隨時準備吞噬一切。
“我的娘,總算過來了。”孫大彪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趙老四也靠在一棵樹上,點上了旱菸,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都在顫抖。
林衛國冇有休息,他走到一塊高地上,拿出地圖和指南針,仔細地比對著遠處的山形。
“冇錯。”他指著北方一座在夜色中隻剩下黑色剪影的懸崖,“黑風崖就在那兒。我們今晚就在這兒紮營,明天一早,直接摸過去。熊洞,就在崖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