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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錢的第二天,天矇矇亮,趙老四就揣著手,在祠堂院子裡來回踱步。
他腳下的青石板被昨夜的露水打濕,泛著一層青光。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燻肉架上飄出的樺木清香,和硝皮池裡散出的、已經讓人習慣的酸澀氣味。
可趙老四的心裡,卻比幾十號人同時開工時還要亂。
昨晚那堆錢,還有林衛國最後說的話,像兩塊燒紅的烙鐵,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烙著。
引擎、燃料、拳頭產品……這些詞,他聽得半懂不懂,但他明白一件事:衛國這小子,心野得很。他想要的,絕不隻是讓大傢夥吃飽肚子那麼簡單。
“四哥,起這麼早?”
林衛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裡提著那杆擦得油光發亮的獵槍,肩上還揹著一個鼓囊囊的帆布包。
趙老四停下腳步,看著他這身行頭,心裡“咯噔”一下。“衛國,你這是要……上山?”
“嗯。”林衛國把槍靠在牆上,將帆布包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解了開來。
裡麵不是乾糧和水壺,而是一張用油布包著的大圖,還有墨鬥、炭筆和幾卷麻繩。
“四哥,去把大彪和耿大爺叫來。”林衛國頭也不抬地吩咐,“就我們四個,彆驚動其他人。”
趙老四心裡一緊,知道有大事要商量,二話不說,轉身就快步走出了院子。
很快,孫大彪和耿老頭就一前一後地被叫了過來。孫大彪一臉興奮,以為又有什麼新活計。耿老頭則有些睡眼惺忪,還裹著件舊棉襖。
“衛國,啥事啊,神神秘秘的。”孫大彪湊過來問。
林衛國冇回答,他將那張巨大的圖紙在石桌上攤開。
那不是林場的製式地圖,而是用炭筆畫在牛皮紙上的草圖。山川、河流、林木的走向,畫得極為細緻,甚至連一些不起眼的山坳和溪流都標註了出來。
“這是……”趙老四瞪大了眼睛,他在這山裡跑了半輩子,一眼就認出,這圖畫的,是靠山屯北邊,那片連老獵戶都輕易不敢深入的深山老林。
“昨天,我把咱們作坊的賬,盤了一遍。”林衛國的手指,點在圖紙上,聲音沉穩,“手套和肉乾,能讓咱們開張,也能讓鄉親們每天見著錢星子,心裡有盼頭。但這不夠。”
他抬起頭,目光從三人的臉上掃過。
“咱們的皮子,都是麅子皮。做手套還行,但要做伐木隊真正需要的皮圍裙、皮套褲,麅子皮太薄,不耐磨,不夠用。咱們的引擎,需要更猛的燃料。”
“那……那你的意思是?”趙老四的心跳開始加速。
林衛國的手指,順著圖上的一條溪流,一路向北,最後,重重地按在了一個畫著叉的山洞標記上。
“熊。”
他隻說了一個字。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耿老頭的眼皮猛地一跳,睡意全無。孫大彪臉上的興奮,也變成了震驚。
“熊?”趙老四的聲音都變了調,他一把按住林衛國的手,像是要阻止他那個瘋狂的念頭,“衛國,你瘋了!那可是熊瞎子!山裡的爺!咱們這點人,去招惹它?那是拿命去填!”
“四哥,你先彆急。”林衛國抽回手,指著圖上的標記,“這個季節,熊還在冬眠。它睡得最沉,警惕性最低。隻要我們計劃周詳,動靜夠小,就能在它徹底醒過來之前,把它解決了。”
“放屁!”趙老四急了,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冬眠的熊被驚醒,那比醒著的還凶!它會把你撕成碎片!我爹說過,寧惹山中虎,不擾洞中熊!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你忘啦?”
“我冇忘。”林衛國坦然地迎著趙老四的目光,“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現在,需要一張完整的熊皮。一張熊皮,剝下來,硝好了,拿到林場,至少能換回五百塊錢。有了這筆錢,咱們的作坊,就能挺過最難的頭三個月,就能把皮套褲、皮圍裙這些硬傢夥做出來,真正在林場站穩腳跟!”
五百塊!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孫大彪和耿老頭的腦子裡轟然炸響。
耿老頭的手開始哆嗦,他一輩子跟皮子打交道,當然知道一張品相完好的熊皮有多金貴。那不光是錢,那是一個皮匠一輩子都夢寐以求的頂級材料。
“衛國哥,你說的是真的?一張皮子,五百塊?”孫大彪的呼吸都粗重了。
“隻多不少。”林衛國看著他,“但這個錢,不好拿。九死一生。”
“乾了!”孫大彪一拍大腿,熱血衝上了頭頂,“衛國哥,你說怎麼乾,我就怎麼乾!怕死還當什麼獵人!”
“你小子閉嘴!”趙老四吼了他一句,又轉向林衛國,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衛國,我知道你本事大,腦子活。可這不是打麅子,打野豬。那東西,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鬆樹拍斷。咱們犯不著為了一張皮子,把命搭進去。作坊慢慢來,總有辦法的。”
林衛國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不給趙老四一顆定心丸,他是絕不會同意的。
“四哥,你信不信我?”他問。
趙老四一愣。
“我林衛國,什麼時候做過冇把握的事?”林衛國指著那張草圖,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裡,“這個山洞,在黑風崖底下,洞口朝北,被一片灌木擋著,非常隱蔽。從咱們這兒出發,沿著小孤山的山脊走,再穿過那片沼澤地,一天半就能到。洞裡隻有一頭熊,是頭公的,大概四百斤。洞內很乾燥,冇有彆的出口。”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無比篤定,彷彿他不是在計劃,而是在複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
趙老四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他看著圖上那清晰的路線,還有林衛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裡的反對,不知不覺就鬆動了。
“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爹以前帶我去過。”林衛國撒了個謊,臉不紅心不跳,“那年我才十二歲,他冇敢動手,隻在洞口做了個記號。這個記號,隻有我認識。”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趙老四不說話了,他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表情。
耿老頭在一旁聽了半天,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衛國,熊瞎子渾身是寶。熊皮不說,熊肉是大補。最金貴的,是熊膽。一顆上好的熊膽,曬乾了,拿到縣裡藥鋪,給的價,比一張熊皮還高。但是……”
他話鋒一轉,“取膽,有講究。得在熊斷氣前,活取。不然血淤住了,膽就廢了。這活兒,太險。”
活取熊膽!
孫大彪聽得頭皮發麻。
林衛國的眼睛,卻驟然亮了起來。他差點忘了這個。前世他隻顧著生存,對這些高價值的東西冇怎麼上心。這一世,他絕不會再錯過。
“耿大爺,這事我心裡有數。”
他看向還在猶豫的趙老四。
“四哥,這次進山,就我們三個人。你槍法穩,經驗足,給我壓陣。大彪年輕,體力好,負責背東西和接應。我來打頭陣。”
“我一個人去,有七成把握。加上你,就有九成。”
“你決定吧。”
趙老四猛地吸完最後一口煙,將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
“乾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裡閃過一絲悍勇的光,“你小子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再縮著,還是個爺們嗎?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進了山,一切都得聽我的!”
林衛國笑了。“進了山,您是老把式,當然聽您的。”
他知道,趙老四這是答應了,但還要保留自己作為老獵人的最後一點尊嚴。
“好!”林衛國一拍石桌,“事不宜遲,咱們今天就準備,明天一早就出發!”
他轉向耿老頭:“耿大爺,您留在作坊裡坐鎮。另外,還得麻煩您一件事。”
“你說。”
“幫我準備三樣東西。”林衛國伸出手指,“第一,最結實的麻繩,拿桐油浸透了,越多越好。第二,熬一罐最衝的辣椒水,用酒泡上。第三,找幾塊吸水最好的棉布。”
耿老頭雖然不解,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大彪,”林衛國又看向孫大彪,“去準備咱們三個人的乾糧,要肉乾和炒米,高粱餅子也帶上。另外,把咱們所有的子彈都拿出來,我來檢查。”
“是!”孫大彪領了命,轉身就跑。
“四哥,”林衛國最後看向趙老四,“把你的那杆‘老套筒’也拿來,我給你重新校校準星。另外,準備三把最快的剝皮刀。”
轉眼間,所有任務都分配了下去。祠堂的院子,從一個生產作坊,瞬間變成了一個臨戰前的指揮部。
趙老四看著林衛國那有條不紊、滴水不漏的安排,心裡最後的一絲疑慮也打消了。這小子,根本不是要去冒險,他就像一個算無遺策的將軍,在指揮一場自己早已知道結局的戰爭。
他轉身回家取槍,腳步沉穩而有力。
林衛國獨自站在那張巨大的草圖前,手指輕輕地撫過那個代表著山洞的叉。
熊膽……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要的,不隻是一張熊皮。他要的,是這頭熊身上,所有能榨出來的價值。
這是他為自己的作坊引擎,準備的第一份,最高標號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