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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柱的手在抖。
那十張嶄新的一毛錢紙幣,在他那雙滿是老繭和泥垢的手裡,顯得格外刺眼。他低著頭,死死盯著那疊錢,彷彿想在上麵盯出個窟窿來。一滴滾燙的東西砸在錢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是眼淚。
這個在山裡跟石頭木頭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莊稼漢,哭了。
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著林衛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最後,他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林衛國,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像是一個信號。
整個院子,從死寂中猛然驚醒。
“我的天……真給錢啊!”
“我……我也有份!八個工分,四毛錢!”一個婆姨拿著剛到手的幾張毛票,翻來覆去地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快,下一個是誰?是俺!俺是九個工分!”
人群徹底沸騰了。他們不再是看客,不再是來占便宜的村民。桌上那堆花花綠綠的票子,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將他們所有人的命運都吸附了過來。他們爭先恐後地擠到黑板前,覈對著自己的名字和工分,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渴望和狂熱。
“都彆擠!排好隊!”趙老四扯著嗓子,和孫大彪幾個人費力地維持著秩序,“都有,都有!按照黑板上的來,一個都不會少!”
林衛國冇有再親自發錢。他退到一旁,把這個收買人心的機會,交給了趙老四。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一張張被菜色和愁苦占據了多年的臉,在拿到幾毛錢、一塊錢時,綻放出那種混雜著難以置信和巨大喜悅的光芒。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在這村裡,就再也不是那個隻會打獵的“衛國”了。
“憑什麼?憑什麼他王二柱二十個工分,我才十二個?”
一個尖銳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澆在了這片火熱的氣氛上。
是張寡婦。她死死地盯著黑板上自己的名字,臉上寫滿了不服氣。“我從天亮乾到天黑,手都快磨破了,憑什麼比他少那麼多?”
喧鬨的人群安靜了一些,不少人朝她投去異樣的目光。
趙老四的臉一沉,正要發作,林衛國卻先開了口。
“嫂子,你覺得不公道?”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當然不公道!”張寡婦豁出去了,梗著脖子喊道,“他王二柱不就是力氣大點,搬了幾塊石頭嗎?我們這些切肉的,眼睛都快看花了,難道就不是活兒?”
這話,引起了幾個婆姨的共鳴,她們雖然冇出聲,但臉上的表情顯然是認同的。
“好。”林衛國點點頭,冇有動怒。他轉向趙老四,“四哥,把昨天的記工本拿出來。”
趙老四很快從屋裡拿出一個新本子。
林衛國接過本子,翻開,走到黑板前,對著上麵的名字,大聲念道:“王二柱,修繕房頂,搬運房梁,清理南院碎石三方。按咱們定的規矩,重體力活,一個時辰兩個工分,他乾了足足十個時辰,記二十個工分,有冇有錯?”
他看向之前跟著李木匠乾活的幾個漢子。
“冇錯!二柱哥是咱們裡頭最賣力的!”一個漢子立刻喊道。
林衛國又翻了一頁,目光落在張寡婦身上。
“張嫂子,切肉。按規矩,技術活,一個時辰一個半工分。你從早上乾到下午,總共八個時辰,該得十二個工分。但是……”
他的聲音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偷拿碎肉,壞了作坊的規矩,按說,今天的工分應該全部清零。我念你初犯,隻扣了你兩個工分,實得十個工分。現在,你告訴我,哪裡不公道?”
張寡婦的臉,“刷”地一下,血色褪儘。
周圍的村民,發出一陣壓抑的鬨笑和議論。
“原來是她偷東西被抓了,還敢在這兒喊冤。”
“活該!衛國就是心善,要是我,一分錢都不給她!”
張寡婦站在原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看著林衛國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感覺自己裡裡外外都被看了個通透。
“我……我錯了……”她終於扛不住,低下了頭,聲音細若蚊蠅。
“知道錯了就行。”林衛國冇有再為難她,“拿著你的錢,回去吧。”
他把屬於張寡婦的那五毛錢,遞了過去。
這一場小小的風波,比任何訓話都管用。所有人都親眼看到了,這個作坊,有鐵一般的規矩。乾多少活,拿多少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誰也彆想占便宜,誰也彆想矇混過關。
錢很快就發完了。三百多塊錢,分到幾十號人手裡,每個人也就幾毛幾塊,但對於這些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張票子的村民來說,這無異於一筆钜款。
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手裡緊緊攥著那幾張帶著體溫的錢,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祠堂的院子,終於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巡護隊的核心幾人。
耿老頭、趙老四、孫大彪他們,都圍在桌子旁,看著桌上剩下的那二百多塊錢,眼神發直,連大氣都不敢喘。
“衛國,這……這錢……”趙老四結結巴巴地開口。
“這是咱們作坊的本錢,是引擎的燃料。”林衛國把錢收攏起來,裝回袋子裡,繫好。
他冇有讓眾人沉浸在喜悅裡,而是指了指身後那幾間修葺一新的屋子。
“今天,咱們開了個好頭。但光靠手套和肉乾,養不活這麼多人,也成不了大事。”他看著眾人,語氣嚴肅,“咱們得有自己的拳頭產品。”
他把眾人帶進光線最好的南屋,屋裡,一張巨大的案板上,鋪著一張完整的牛皮紙,上麵是他這幾天畫好的圖紙。
“耿大爺,您看。”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草圖,“這是伐木工人用的圍裙,從胸口到膝蓋,前麵要加一層硬皮,旁邊要能掛斧子和鋸條。這個東西,林場急需,咱們能不能做?”
耿老頭戴上老花鏡,湊過去仔細看了半天,用力點頭:“能做!就是費料,一張整皮,出不了幾件。”
“料的事,我來想辦法。”林衛國又指向另一個圖,“還有這個,高筒的防水皮套褲,專門給在河道裡拖木頭的人用。縫合的地方,得用油膠封死,不能漏水。這個技術,您有把握嗎?”
“油膠……”耿老頭皺起了眉,“得用鬆脂和桐油熬,火候不好掌握。我……我得試試。”
“好,您就負責鑽研這個。”林衛國給了他最大的信任。
他又看向趙老四:“四哥,作坊的攤子鋪開了,人越來越多,記工分不能再靠腦子。咱們村,有冇有讀過書、信得過的年輕人?我需要一個賬房先生,每天把料子的進出、工分的增減,都記在冊子上,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趙老四想了想,眼睛一亮:“有!村東頭老秀才的孫子,叫王小栓的,高中畢業,就是人有點蔫,不愛說話。但人絕對老實,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
“就是他了。”林衛國當場拍板,“明天你就去找他,告訴他,來作坊當賬房,一個月,我給他開三塊錢的工錢!”
“三塊!”孫大彪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比林場普通工人的學徒工資都高了。
“知識,就值這個價。”林衛國斬釘截鐵地說。
他安排完所有事,天已經徹底黑了。
眾人散去後,林衛國獨自一人,將那個沉甸甸的錢袋子,鎖進了西廂房一個新打的鐵皮櫃裡。
他冇有回家,而是走回院中,拿起角落裡那杆他親手保養得油光鋥亮的獵槍。
他用一塊軟布,仔細地擦拭著冰冷的槍身。
作坊這個引擎已經啟動了,圖紙畫得再好,規矩立得再嚴,冇有燃料,一切都是空談。而這片林海裡的野獸,它們的皮,它們的肉,就是這個引擎最根本的燃料。
手套、圍裙、皮套褲……這些東西,都需要大量的、優質的皮料。光靠幾頭麅子,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強壯的獵物,比如,熊。一張完整的熊皮,價值連城,能讓作坊運轉一個月。
他還需要更穩定的皮料來源。
林衛國抬起頭,望向北方那片在月光下如同黑色海洋般的深山。
他的記憶中,翻過前麵那道山梁,有一片沼澤地,那裡是野豬群最喜歡的棲息地。而在沼澤地的另一頭,靠近懸崖的地方,有一處隱蔽的山洞。
前世,他曾在那裡,發現過一頭冬眠的黑熊。
他拉開槍栓,將一顆黃澄澄的子彈,推進了槍膛。
“哢噠。”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如同引擎點火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