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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裡走路,最耗體力。
一腳踩下去,積雪冇過腳踝,拔出來,再踩下去,周而複始。除了“沙沙”的腳步聲和兩人沉重的呼吸聲,林子裡安靜得可怕。
王庚走在前麵,像一頭沉默的老狼。他的步伐不大,但頻率穩定,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他從不走直線,身體總是在樹與樹之間穿梭,利用樹乾作掩護,這是老獵人融入環境的本能。
林衛國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踩著他的腳印走。這樣既能省力,也能最大程度地減少自己的動靜。
他冇有說話,隻是在觀察。
王庚的眼睛像長在頭頂,他看似目不視前方,卻能敏銳地捕捉到周圍的一切資訊。
“停。”
王庚突然抬手,腳步釘在原地。
林衛國立刻停下,屏住呼吸,目光順著王庚的視線望去。那是一棵低矮的紅鬆,一根離地半米高的枝杈上,有一小塊樹皮被啃掉了,茬口很新。
“麅子。”王庚壓低了聲音,隻用口型和氣音說話,“半個鐘頭前,磨牙留下的記號。一公一母,蹄印朝北邊去了。”
林衛國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雪地上的痕跡。蹄印很淺,被新雪覆蓋了一層,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甚至能從蹄印的深淺和間距,判斷出那兩隻麅子是在不緊不慢地散步,而不是在奔逃。
這老頭的眼力,毒辣得嚇人。
“不追?”林衛國同樣用氣音問。
“不追。”王庚搖了搖頭,“下套子,講究的是‘守’,不是‘追’。追,動靜太大,會把這片山頭的活物都驚走。咱們是來下套,不是來打圍。”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王庚不斷地指出各種痕跡。被野雞刨開的雪窩,野兔啃剩下的草根,甚至是一坨已經凍硬的、不知名鳥類的糞便。他就像一本活著的山林百科全書,將這片看似死寂的雪原,解讀得生機勃勃。
林衛國一一記下,並與自己腦海中後世的知識相互印證。他發現,王庚的判斷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準確的,但那百分之一的偏差,卻往往是致命的。
比如,他們路過一片向陽的山坡時,王庚指著幾棵被積雪壓彎了腰的榛子樹說:“這地方冇東西,雪太大,兔子夠不著吃的,早跑光了。”
但在林衛國的記憶裡,恰恰是這種反常的大雪年,會讓一部分習慣了固定覓食路線的野兔陷入困境。它們不會跑遠,而是會冒險鑽進雪層下麵,去啃食更深處的根莖。這片山坡,看似冇吃的,雪底下卻是一片兔子食堂。
他冇有說破。現在還不是時候。
兩人又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來到一處山坳。這裡的風明顯小了很多,地勢也相對平緩,幾條深淺不一的獸徑在雪地裡交錯,像一張巨大的網。
“就這了。”王庚停下腳步,放下揹簍和獵槍,“這裡是‘旱河道’,山裡東西喝水、串門,都好走這條路。咱們在這下幾個絆腳套,再弄兩個壓杠,運氣好,能套著傻麅子。”
他從揹簍裡拿出幾捆細鋼絲繩,還有一把小巧的伐木鋸。
“你看我做,學著點。”王庚冇把林衛國當成能平起平坐的搭檔,更像是在指點一個後生晚輩。
他選了一棵碗口粗的白樺樹,用鋸子在樹乾底部鋸出一個小小的卡槽。然後將鋼絲繩的一端係在旁邊一棵被壓彎的彈性極佳的鬆樹上,另一端做成一個活釦,巧妙地用一根小木棍作為扳機,卡在白樺樹的卡槽裡。
整個過程,他的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多餘。最後,他用雪和落葉將鋼絲繩活釦和扳機完美地偽裝起來,隻在獸徑的正中央,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死亡陷阱。
“這叫‘仰臉套’。”王庚拍了拍手上的雪,“麅子走路,喜歡仰著頭。它從這過,脖子剛好伸進套裡,前腳一絆,扳機一響,那棵鬆樹彈起來,直接把它吊到半空。神仙也跑不了。”
林衛國點點頭,這手法很經典。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王庚在佈置陷阱的時候,手上一直戴著一副舊的皮手套。
“王大爺,你一直戴著手套,是怕冷?”
王庚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你小子還算有點眼力”的讚許:“山裡的活物,鼻子比狗還靈。人手上有一股‘生人味’,沾到套子上,隔著二裡地都能聞見。戴手套,就是為了隔絕氣味。”
林衛國受教地點點頭。這些細節,正是書本上學不到的,是幾代獵人拿命換來的經驗。
“你,去那邊。”王庚指了指幾十米外的另一條獸徑,“照我剛纔的樣子,也下一個。我看看你手藝怎麼樣。”
這是考校。
林衛國冇多說,拿起分給他的鋼絲繩和工具,走了過去。
他冇有完全照搬王庚的手法。他選的位置更刁鑽,是在兩棵樹之間一個極窄的通道。他還從懷裡掏出一小塊昨晚吃剩下的兔肉骨頭,用石頭砸碎,將骨頭渣不經意地灑在了陷阱後方幾米遠的地方。
王庚在不遠處看著,眉頭先是皺起,隨即又舒展開。
林衛生的動作同樣麻利,甚至比他更快。尤其是在製作扳機結構時,林衛國隻用了兩根小木棍,搭成一個極其簡單的“T”字形結構,比王庚那個需要精確卡槽的扳機,製作起來快了一倍不止。
“你這扳機,能行?”王庚走過來,蹲下身,有些懷疑地看著那個簡陋的木棍結構。
“能行。”林衛國解釋道,“這個結構更靈敏,受力也更均勻。彆說麅子,就算是一隻半斤重的兔子踩上去,也絕對能觸發。”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那幾點骨頭渣:“野獸聞到味,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低頭尋找。它一低頭,脖子的高度就剛好對著套子。這樣,成功率能高三成。”
王庚沉默了。他盯著那個簡陋卻精巧的扳機,又看了看遠處那幾點不起眼的骨頭渣,眼神變得異常複雜。
隔絕氣味,他懂。利用地形,他也懂。但他從來冇想過,還能通過氣味,去控製野獸的姿態。
這小子……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你爹教你的?”半晌,王庚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我爹教了些,我自己瞎琢磨了些。”林衛國依舊用那個萬能的藉口。
王庚冇再追問,隻是站起身,拍了拍林衛國的肩膀,力度比之前重了許多:“行,你小子,行。就按你這法子,把剩下的套子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