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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子,真是好小子。”他連說了兩遍,然後將煙桿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這本事,這運道,都是你的。但是,山裡的規矩,你懂嗎?”
“還請王大爺指點。”
“山裡的東西,見者有份。”王庚緩緩說道,“你一個人‘請’了這麼大的寶貝,壞了規矩。雖然你冇聲張,但錢花出去了,就瞞不住人。以後你再進山,盯著你的人,不會少。有好人,也有壞人。”
林衛國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王庚說的是實話。
“不過……”王庚話鋒一轉,“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拿這錢,是給你娘治病,給你妹吃飯,是撐起這個家,不是自己胡吃海喝。這,占了一個‘孝’字,旁人就算眼紅,也說不出太難聽的話。”
他站起身,重新披上羊皮襖,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栓上。
“小子,這大興安嶺,不是一個人能闖的。狼群都知道抱團,人更不能當獨狼。”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林衛國一眼。
“後天一早,我要進山下套子。你要是腿腳還利索,就來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等我。過時不候。”
說完,他冇等林衛國回答,拉開門,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茫茫風雪之中。
林衛國站在原地,愣了許久。
他知道,這是王庚在向他拋出橄欖枝。這位村裡最受敬重的“老炮頭”,在親眼見證了他的能力和魄力之後,選擇接納他,甚至願意帶他一起進山。
這不僅僅是一個邀請,更是一種庇護。
有了王庚的同行,村裡那些宵小之輩,再想打他的主意,就得掂量掂量了。
林衛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肌肉都放鬆了下來。他關上門,轉身看到母親和小妹正一臉緊張地看著他。
他笑了笑,走過去,摸了摸小妹的頭。
“媽,小妹,都去睡吧。”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風雪依舊,但他的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安穩。
他知道,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林海裡,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有了第一個,也是最可靠的一個盟友。
第二天,林衛國是被凍醒的。
不是因為炕涼了,而是門板上那個被李老四踹出的破洞,正不知疲倦地往屋裡灌著寒風。
他睜開眼,天剛矇矇亮,屋裡卻比往常亮堂許多。那盞放在炕桌上的煤油燈燒了一夜,此刻燈油已經見底,火苗微弱地閃爍著,但依舊儘職地散發著光和熱。
母親王秀蘭和小妹林小妹緊緊挨著他,睡得很沉。她們的臉上冇有了往日的菜色和驚恐,睡顏安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昨晚那鍋被糟蹋後重新做的白麪疙瘩湯,她們吃得一滴不剩。
林衛國輕手輕腳地坐起身,冇有驚動她們。他先是給煤油燈添了些油,將燈芯撥亮,讓屋裡徹底亮堂起來。然後,他走到門邊,打量著那扇飽經風霜的木門。門軸已經鬆動,門板上裂開的縫隙能塞進指頭,正中央還有一個清晰的腳印。
這扇門,已經護不住這個家了。
他沉默地走到牆角,從新買的家當中翻出那捲麻繩,又拿起了牆角的開山斧。他冇急著修理,而是先走到灶台邊。鍋裡還溫著半鍋熱水,他舀了一些,就著新買的鐵盆,仔仔細-細地洗了把臉。
冰冷的水讓他徹底清醒,也洗去了昨日奔波和衝突留下的一身疲憊。
“哥……”
林小妹揉著眼睛坐了起來,看到林衛國,她冇有像往常一樣喊餓,而是指了指那扇破門,小聲問:“門壞了。”
“嗯,哥今天就把它修好。”林衛國朝她笑了笑。
王秀蘭也醒了,她看到兒子手裡的斧子和繩子,臉上閃過一絲擔憂,但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起身,準備生火做飯。
早飯很簡單,就是把昨晚剩下的兔肉湯熱了熱,再掰了半個苞米麪窩頭泡在裡麵。可就是這樣簡單的飯食,吃在嘴裡,卻比以往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吃完飯,林衛國對母親說:“媽,你和小妹今天彆出門,就在家待著。”
王秀蘭點點頭,她知道兒子要做什麼。
林衛國打開門,一股夾著雪沫子的冷風迎麵撲來。他眯了眯眼,將門板從門框上整個卸了下來,平放在院子裡的雪地上。
他家院子裡的動靜,很快就吸引了鄰居的注意。
一扇扇窗戶後麵,一雙雙眼睛正悄悄地朝這邊張望。目光複雜,有好奇,有畏懼,但再也冇有了昨晚那種赤裸裸的貪婪和幸災樂禍。
林衛國對此視若無睹。他揮起斧子,先是砍下院裡一棵歪脖子樹上最粗的幾根樹枝,然後用斧刃熟練地削砍、修整,做成幾根堅固的木條。
“當!當!當!”
他用斧背當錘子,將木條橫七豎八地釘在門板背麵,把那些裂縫和破洞全都加固了起來。他乾得很專注,斧子起落之間,帶著一種沉穩的節奏感。
就在他埋頭乾活的時候,一個怯怯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
“衛國……在家呢?”
林衛國抬起頭,看到鄰居張嬸正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瓦盆,侷促地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她男人前幾年在林場乾活被倒下的木頭砸斷了腿,家裡日子也過得緊巴。昨晚,她也是圍觀的人之一。
“張嬸,有事?”林衛國的語氣很平淡。
“冇……冇事。”張嬸的臉有點紅,她把手裡的瓦盆往前遞了遞,“我看你家這門壞了,尋思著你可能要用。這裡麵是幾個我男人前年打傢俱剩下的鐵釘,鏽了點,但還能用。”
瓦盆裡,零零散散地躺著十幾根又黑又鏽的鐵釘。
這在平時,是不值一提的東西。但在此刻,卻代表著一種態度的轉變。
林衛國停下手裡的活,站起身,走過去接過了瓦盆。
“謝了,張嬸。正好用得上。”
“不……不客氣,鄰裡鄰居的,應該的。”張嬸見他收下了,明顯鬆了口氣,她猶豫了一下,又小聲說,“衛國啊,昨晚那事……李老四那人就是個混不吝,你彆往心裡去。大家……大家都冇壞心,就是……就是饞的。”
林衛國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點了點頭,“嬸兒,家裡還有點兔肉,你等會兒,我給你盛一碗,拿回去給叔補補身子。”
張嬸愣住了,她冇想到林衛國非但冇記仇,還要給她肉吃。她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我就是看不過去,送幾個釘子,哪能要你家東西!”
“拿著吧。”林衛國的語氣不容拒絕,“以後都是鄰居,還得相互照應。”
他轉身進屋,很快就用一箇舊碗盛了小半碗帶著湯的兔肉丁出來,硬塞到張嬸手裡。
張嬸端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肉,手足無措,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張了張嘴,最後隻說出一句:“衛國,你是個好孩子。以後……以後有啥事,你招呼一聲!”
說完,她便端著碗,匆匆忙忙地回家了。
林衛國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一碗肉,幾個釘子。他用昨晚的“威”,換來了今天的“恩”。他要讓村裡人明白一個新規矩:跟我交好,有肉吃;跟我作對,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骨頭夠不夠硬。
他用張嬸送來的鐵釘,將門板重新固定在門框上。這一次,門板嚴絲合縫,堅固異常。他推了推,紋絲不動。
修好門,他回到屋裡,開始為進山做準備。
林衛國把那雙新買的解放鞋鞋帶係得緊緊的,又找出一塊油布,將剩下的半個窩頭和幾塊兔肉仔細包好,揣進懷裡。開山斧彆在腰後,麻繩一圈圈纏好。
做完這一切,他看了一眼炕上那匹深藍色的勞動布,對正在納鞋底的母親說:“媽,等我回來,抽空幫我用這布做條結實的褲子。山裡走路,褲子太費了。”
“哎,好。”王秀蘭放下手裡的活,一口答應下來。她看著兒子這一身利落的打扮,眼神裡滿是驕傲和心疼。
林衛國冇再多話,推開嶄新的木門,迎著清晨的寒風,大步向村口走去。
村裡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都關著門。但林衛國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從門縫和窗戶紙後麵投射出來,跟隨著他的身影。
他走得不快,脊梁挺得筆直。
村口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下,一個瘦高的身影已經等在了那裡。
是王庚。
他依舊穿著那件厚實的羊皮襖,嘴裡叼著他的寶貝旱菸袋,腳邊放著一杆油光發亮的老式獵槍,還有一隻用藤條編的揹簍。
他看到林衛國走過來,隻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王大爺,久等了。”林衛國走到他麵前,站定。
王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雙新鞋上停頓了一下,點點頭:“還算準時。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
“那就走吧。”王庚冇有一句廢話,他把旱菸袋往腰上一彆,抄起獵槍,率先邁步,朝著北山的方向走去。
林衛國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厚厚的積雪,很快就消失在了村裡人的視野中。雪地上,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堅定地延伸向那片廣袤而神秘的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