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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衛國抬起頭,看到妹妹凍得發紅的小臉,心裡一軟。他接過布包,裡麵是兩個還熱乎的玉米餅子和一碗菜乾湯。
“你怎麼來了?外麵冷。”
“我想來看看……”林晚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熱火朝天的院子,看著那些忙碌的叔叔阿姨,最後落在林衛國麵前那張畫滿了奇怪符號的圖紙上,“哥,你在畫什麼?”
“畫咱們以後吃飯的傢夥。”林衛國笑了笑,把一個餅子遞給她,“吃吧。”
林晚咬了一口餅子,眼睛卻還盯著那張圖。她看不懂那些方框代表什麼,但她能感覺到,她哥哥在做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大事。
下午,當第一批醃製好的肉條被掛上新建的燻肉架,用樺樹枝的濃煙慢慢燻烤時,作坊裡的第一件“成品”也誕生了。
不是皮貨,也不是肉乾。
而是耿老頭帶著兩個徒弟,用硝皮剩下的邊角料,趕製出來的十幾雙簡易的防滑手套。手套用最粗糙的皮子縫製,針腳歪歪扭扭,但掌心和手指的部分,都用雙層皮加固過。
耿老頭捧著一雙手套,像捧著個寶貝,送到林衛國麵前。
“衛國,你看看,這個行不?”
林衛國拿起一雙,戴在手上試了試。皮子很硬,磨得手生疼,但尺寸正好。他走到院裡,撿起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用力握了握。隔著厚厚的皮層,幾乎感覺不到石頭的硌人。
“好東西!”林衛國眼睛一亮,“這東西,給林場伐木的工人用,最合適不過!”
他脫下手套,對耿老頭說:“耿大爺,這活兒不能停。讓村裡手巧的婆姨都學著做。不用多好看,結實就行。就這個,咱們就能跟林場換回第一筆錢!”
傍晚時分,作坊收工了。
乾了一天活的村民們,雖然累,但臉上都帶著興奮。林衛國讓趙老四搬出一塊小黑板,用石灰水,在上麵寫下了今天每個人的工分。
“張三,十個工分。”
“李四家的,八個工分。”
“張寡婦,偷拿東西,扣兩個工分,實得六分。”
唸到張寡婦時,她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任何人。
工分記完,林衛國冇有說散了,而是讓孫大彪抬出了一口鍋,鍋裡是中午剩下、又加了些碎肉和菜葉熬得更濃的肉湯。
“按工分,一個工分,一勺湯。”林衛國拿著大勺,親自掌勺,“今天,咱們就按這個規矩來。以後有了錢,一個工分換多少錢,咱們再議。”
村民們排著隊,拿著自家的碗,眼睛放光。他們看著林衛國根據黑板上的數字,一勺一勺地給他們舀湯,心裡那桿秤,比誰都清楚。
乾得多,就吃得好。這道理,比什麼都實在。
當林衛國把最後一勺湯,舀給工分最高的王二柱時,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下來。
林衛國放下勺子,看著麵前這群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鄉親。
“都回去吧。”他說道,“明天,繼續。”
村民們端著熱氣騰騰的肉湯,心滿意足地散去。
林衛國看著空下來的院子,和那塊寫滿了工分的小黑板,他知道,規矩立下了。他的作坊,從今天起,纔算真正走上了正軌。他拿起炭筆,在那張畫著作坊藍圖的牛皮紙上,重重地畫下了第一筆。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一個作坊,而是一個能夠改變這片土地命運的引擎。
作坊的院子裡,那股混雜著皮硝和煙火氣的味道,在幾天之內,就成了靠山屯人最安心的氣味。
祠堂的屋頂補上了,窗戶糊上了厚實的油紙,透進來的光線都變得柔和。院子被分成了幾個區域,濕漉漉的硝皮區和煙燻火燎的燻肉區被隔離開,中間是晾曬皮子和肉乾的空場。光線最好的南屋,則成了縫製間,十幾號婆姨、姑娘坐在長條凳上,低著頭,手裡飛快地穿針引線。
一切都有了章法。
林衛國手裡拿著一雙剛完工的手套。皮子是麅子皮裡最粗糙的頸皮,鞣製得還很硬,但縫線用的是浸了油的麻線,針腳雖然粗大,卻異常牢固。他把手套翻過來,掌心和每個指節的位置,都多縫了一層皮,像長出了一層厚繭。
“衛國,咋樣?”耿老頭湊過來,眼裡帶著期待。這幾天,他像是年輕了二十歲,每天天不亮就到,天黑了才走,嗓門洪亮,訓起徒弟來毫不留情。
“比我想的還好。”林衛國把手套遞給他,“硬是硬了點,但對伐木隊的兄弟們來說,這層硬皮就是一層保命的鐵甲。手上不打滑,還防刺。”
“那就好,那就好。”耿老頭搓著手,“這幾天,婆姨們手都練出來了,一天能出三十多雙。”
林衛國點點頭,目光掃過院子裡堆成一小堆的、足有上百雙的皮手套。他知道,是時候去換回第一筆“軍餉”了。
“大彪,去套車。”林衛國吩咐道,“耿大爺,您也跟我走一趟。您是咱們作坊的總把頭,這第一筆買賣,您得在場掌眼。”
耿老頭愣住了,隨即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我……我也去?去林場?”
“您不去誰去?”林衛國笑了,“醜媳婦總得見公婆。咱們的東西好不好,得讓您這個親爹去跟人說道說道。”
這話一出,周圍縫東西的婆姨們都捂著嘴笑了起來。耿老頭被說得不好意思,卻又挺直了腰桿,重重地“哎”了一聲。
孫大彪很快就趕著前幾天剛從林場領來的板車過來了。車是新做的,鬆木的板子還泛著新鮮的黃色,兩個輪子塗了黑漆,轉起來悄無聲息。
林衛國冇把所有手套都帶上,隻挑了二十雙品相最好的,用乾淨的布包好,又帶上了幾掛熏好的麅子肉乾。
“走。”
板車吱呀呀地駛出祠堂院子,村裡不少人都看到了,停下腳步,朝著他們指指點點。那眼神裡,有好奇,有羨慕,更多的是一種休慼與共的期盼。
到了林場後勤處,錢科長正埋頭在一堆單子裡,看到林衛國他們,立刻笑著站了起來。
“林隊長,來啦!喲,耿師傅也來了!”他顯然是認識耿老頭的。
“錢科長。”林衛國把布包放在桌上,解了開來,“第一批手套,做出來了,請您過過眼。”
錢科長拿起一雙,翻來覆去地看,連連點頭:“不錯,不錯!結實!比供銷社賣的那種布手套強多了!”
“光您說不錯不行。”林衛國說,“還得管庫的同誌點頭,這東西才能入庫,咱們纔好結算。”
錢科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有些為難地說:“這個……老周那個人,你知道的,一是一,二是二,認死理。我帶你們過去,你們多擔待。”
庫房在後勤處後院,是個半地下的地窖式建築,門口坐著一個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正拿著個紫砂壺喝茶,眼皮都冇抬一下。他就是錢科長口中的老周,周文海。
“老周,忙著呢?”錢科長賠著笑臉。
周文海慢悠悠地放下茶壺,瞥了他們一眼,目光在耿老頭滿是補丁的衣服上停了半秒,又落到林衛國身上。“錢科長,有事?”
“咳,是這麼個事。”錢科長把手套遞過去,“靠山屯作坊,給咱們伐木隊做的手套,你看看,驗一下,要是合格,就辦個入庫。”
周文海接過手套,隻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叫什麼東西?”他把手套扔在桌上,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嫌棄,“皮子發僵,針腳比納的鞋底還粗,線頭都露在外麵。這東西要是發下去,工人的手非得磨破了皮不可。不合格,退回去重做。”
他話說得乾脆利落,冇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錢科長的臉一下子就尷尬起來。
耿老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視若珍寶的手藝,被人說得一文不值,這比罵他祖宗還難受。他往前一步,就要理論。
林衛國卻伸手攔住了他,對他搖了搖頭。
“周科長。”林衛國不急不惱,臉上還帶著笑,“您說的都對。這手套,看著是糙。不過,醜是醜了點,但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