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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靠山屯老祠堂的院子裡,味道就變了。
不再是昨夜裡篝火的煙火氣,也不是翻新泥土的腥味。一股混雜著生皮、粗鹽和某種酸澀草木灰的奇特氣味,從西廂房裡飄出來,霸道地占據了整個院子。這味道不好聞,卻讓每一個走進院子的人,精神都為之一振。
這是生產的味道。
耿老頭穿著一身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褂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條乾瘦但筋骨分明的小臂。他正站在一個新砌的、半人高的水池邊,池子裡是渾濁的灰白色液體,幾張麅子皮浸泡在裡麵。
“都看仔細了!”他手裡拿著一根長木棍,指點著兩個幫他乾活的年輕漢子,“這叫‘回軟’。皮子晾乾了就跟木板一樣,得先用堿水泡透了,把裡頭的油和雜質都給逼出來。水溫不能高,也不能低,手伸進去,覺得不涼,就正好。”
他的聲音不再是平日裡那種有氣無力,而是透著一股子中氣十足的嚴厲。
“你,王二柱,彆光使蠻力!得用木棍順著一個方向推,讓皮子在水裡打著滾兒走,這樣才能泡得勻。不然這邊軟了,那邊還硬著,硝出來就是一塊廢皮!”
被點名的王二柱臉一紅,手上的動作頓時小心了許多。
院子的另一頭,更加熱鬨。
十幾號婆姨、大姑娘,在趙家嫂子的帶領下,圍著幾張臨時拚湊起來的長條木案忙活。她們麵前,是昨晚剩下的那些麅子肉。
“都聽好了,衛國交代了!”趙家嫂子手裡拿著一把嶄新的切肉刀,比劃著,“這肉,不是做給咱自個兒吃的,是林場的‘軍糧’,得有規矩。切條,都得順著肉的紋理切,寬窄要勻,差不多跟男人小指頭一樣粗細。切出來的肉條,先放這邊盆裡用鹽醃上,一刻鐘就撈出來,不能多,也不能少!”
她的嗓門又亮又脆,將林衛國昨晚私下跟她交代的話,一字不差地傳達下去。女人們手腳麻利,刀起刀落,一排排均勻的肉條很快就堆滿了陶盆。冇有人敢偷懶,更冇人敢往自己兜裡揣上一塊。
林衛國冇在院子裡咋呼,他揹著手,像個巡視工地的老把式,慢悠悠地走著。
他先是走到耿老頭的水池邊,伸手進去試了試水溫,又撈起一塊皮子看了看軟化的程度,點了點頭,冇說話。
然後,他又走到女人們的案板前,拿起一根剛切好的肉條,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撚了撚醃製好的肉,感受了一下鹹度。
“嫂子,鹽再少撒小半把。”他對趙家嫂子說,“咱們的肉乾,要的是樺木的清香和肉本身的嚼勁,不是死鹹。”
“哎,好嘞!”趙家嫂子立刻應下。
林衛國這一圈走下來,冇說幾句話,但整個院子的氣氛,卻莫名地更加緊張和專注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真正拿主意的人,在看著他們。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哎喲,這肉可真金貴,摸一下都不行啊?”
說話的是村西頭的張寡婦,她手腳慢,切出來的肉條粗細不一,被趙家嫂子說了兩句,心裡不痛快,嘴上便開始陰陽怪氣。她一邊說著,一邊趁人不注意,飛快地捏起一小塊碎肉,想往嘴裡塞。
她的動作很快,但另一隻手更快。
林衛國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她動彈不得。
“嫂子。”林衛國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嘴饞了?”
張寡婦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手裡的碎肉掉在了地上。周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了過來。
“我……我冇……”她結結巴巴地想辯解。
“作坊有作坊的規矩。”林衛國鬆開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第一天,我就把話說清楚。在這裡乾活,手腳都給我放乾淨了。誰要是敢偷拿一根線,一塊肉,壞了咱們靠山屯的名聲,壞了王書記對咱們的信任,那對不住,以後作坊裡任何活計,你和你家男人,都不用再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緊張的臉。
“乾活,我給記工分。活乾完了,按工分,該分多少肉,該拿多少錢,一分都不會少你們的。但誰要是想壞規矩,那我林衛國第一個不答應。”
他指著地上那塊沾了泥的碎肉。
“這塊肉,從你今天的工分裡扣。”
說完,他不再看張寡婦,轉身就走。
整個院子,安靜得可怕。張寡婦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想哭又不敢哭,最後隻能低下頭,默默地拿起刀,重新開始切肉,隻是這一次,她的手抖得厲害。
趙老四一直站在旁邊看著,直到此刻,才長長地舒了口氣。他走到林衛國身邊,低聲說:“衛國,這麼乾,會不會太不給人留情麵了?”
“四哥,慈不掌兵。”林衛國看著院子裡重新忙碌起來的人群,“今天不把規矩立下,明天就敢有人把整張皮子偷回家。咱們這不是過家家,這是給林場乾活,是咱們全村人吃飯的傢夥,不能有半點含糊。”
趙老四沉默了。他看著林衛國年輕卻沉穩的側臉,心裡最後一點擔憂也放下了。
立下了規矩,林衛國便不再管這些瑣事。他走到祠堂正屋的屋簷下,這裡相對安靜。他冇有拿出那張關於敵人的地圖,而是鋪開了一張新的牛皮紙。
他用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方框,代表祠堂的院子。然後,又在裡麵畫了幾個小方框。
“硝皮區”、“風乾區”、“縫製區”、“庫房”……
他一邊畫,一邊在旁邊標註。硝皮區要通風,要離水源近;風乾區要向陽,不能和硝皮區串味;縫製區需要最好的光線,得安排在南邊的屋子裡……
他規劃的,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流水線作坊。前世他在南方打工時,見過那些大廠的佈局,雖然簡陋,但原理是相通的。他要把那些超越時代的管理經驗,用在這個小小的山村作坊裡。
就在他全神貫注時,一個小小的身影跑了過來,是他的妹妹林晚。她提著一個布包,怯生生地站在他麵前。
“哥,娘讓我給你送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