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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的歡呼聲還未散儘,人群就已經自發地動了起來。
離得最近的幾個漢子,嗷地一嗓子,合力就去卸板車上的麻袋。那沉甸甸的觸感,讓他們臉上的笑容咧到了耳根。這可是五百斤鹽,不是土坷垃。
“都彆亂!”趙老四扯著嗓子吼了一聲,他第一次感覺管這麼多人,比打一頭熊瞎子還費勁,“都聽衛國安排!”
人群的動作頓了一下,幾十雙火熱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林衛國。
林衛國冇慌。他跳上板車,站在那堆物資的頂上,像個檢閱部隊的將軍。
“想乾活,先分工!”他的聲音壓過了嘈雜的人聲,“今天,咱們就乾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修房子!村裡的木匠、瓦匠,都站出來!”
人群裡,幾個平日裡靠零散活計過日子的手藝人,對視一眼,有些遲疑地站了出來。為首的是個乾瘦的老頭,叫李木匠。
“衛國,這房梁都快朽了,怕是不好弄。”李木匠有些冇底氣。
“李大爺,我不要你弄得跟新的一樣。”林衛國指著破損的屋頂,“我隻要它不漏雨,不塌。需要什麼木料,你跟四哥說,下午就讓大彪他們帶人上山給你砍。今天,你帶著人,先把屋頂的碎瓦清了,把能用的梁柱都加固一遍。”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清場地!剩下的爺們,分成兩撥。一撥,跟著孫大彪,把這些物資,都給我搬進西邊那間還算完整的廂房裡,碼放整齊,不準有半點損耗!”
“是!”孫大彪拍著胸脯,領著一幫小夥子就衝了過去。
“另一撥,把祠堂院子裡的雜草、石頭,都給我清出去!我要這院子,天黑前,能跑開馬!”
“好嘞!”漢子們轟然應諾,抄起傢夥就乾了起來。
最後,林衛國看向人群裡的女人們,她們一直站在外圍,有些手足無措。
“各位嫂子大娘,”他的語氣溫和了許多,“男人乾粗活,細活還得靠你們。祠堂裡積了幾十年的灰,等屋子清空了,就麻煩你們,用水一寸一寸地給我擦洗乾淨。咱們的作坊,得有個乾淨亮堂的樣兒。”
一個爽利的婦人站了出來,是趙老四的婆姨,趙家嫂子。
“衛國你放心,這活兒,我們拿手。”她一揮手,招呼起身後的婆姨們,“姐妹們,都動起來,彆讓爺們小瞧了!”
三言兩語,原本一窩蜂的人群,被林衛國梳理得清清楚楚。木匠一撥,力工一撥,搬運一撥,打掃的又是一撥。整個破敗的祠堂,瞬間變成了一個分工明確、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林衛國從板車上跳下來,錢科長一直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場混亂的哄搶,冇想到這個年輕人幾句話就鎮住了場子。
“林隊長,你這……你這可真是個人才。”錢科長由衷地讚歎道。
“錢科長,還得麻煩您一件事。”林衛過冇客套,他指著那三箱工具,“這裡麵,哪些是給皮匠用的,還得請您給分分類。”
“應該的,應該的。”
兩人走到木箱前,錢科長指揮著打開了箱蓋。嶄新的工具在陽光下閃著光,一排排嶄新的裁皮刀、刮刀、剷刀,還有大小不一的三棱針,整齊地碼放在木屑裡。
耿老頭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他死死地盯著箱子裡的東西,渾濁的眼睛裡,像是燃起了兩團火。
他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一把沉甸甸的月牙形剷刀。刀刃閃著青光,入手冰涼而厚重。他用粗糙的拇指,在刀背上摩挲著,像是撫摸著情人的臉。
“好刀……好刀啊……”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這輩子,用的都是自己拿鐵片磨的土傢夥,何曾見過這樣正經的製式工具。
“耿大爺,”林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以後都是您的兵器。咱們作坊能不能拿出好活計,全靠您了。”
耿老頭猛地抬起頭,他攥緊了手裡的剷刀,重重地點了點頭。那佝僂的腰背,彷彿在這一刻都挺直了幾分。
錢科長看著這一幕,心裡更是感慨。他知道,王書記這次,怕是真找對人了。
物資清點入庫,錢科長留下了簽收單,便坐著空車回林場覆命去了。
林衛國冇有休息,他捲起袖子,也加入了清理場地的隊伍。他冇有大聲指揮,隻是默默地乾著活,搬石頭,除雜草,哪裡最臟最累,他就出現在哪裡。
他的行動,比任何話語都有力量。原本還有些偷懶耍滑的人,看到林衛國都一身泥水,也不好意思再磨洋工,乾活的勁頭更足了。
太陽升到頭頂,趙家嫂子帶著一群婆姨,用大桶抬來了熬好的菜粥。冇有碗,就用洗乾淨的大片樹葉兜著。乾了一上午活的村民們,也不嫌棄,圍著大桶,呼嚕呼嚕地喝著,每個人臉上都冒著熱氣,眼裡全是笑。
林衛國端著一碗粥,蹲在李木匠身邊。
“李大爺,怎麼樣?”
“人多,傢夥順手,比想的快。”李木匠喝了口粥,指著房頂,“下午就能把破瓦都換上,再有兩天,這幾間屋子保管不漏水。”
“辛苦了。”
“辛苦啥,能給村裡乾活,心裡舒坦。”李木匠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衛國,你放心,這活兒,我們給你乾得漂漂亮亮的。”
一下午的時間,祠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院子裡的雜草被清理乾淨,露出了青石板鋪就的地麵。西廂房被收拾出來,成了臨時的倉庫,一袋袋的粗鹽和明礬碼放得像城牆。正房的屋頂,破洞被堵上,腐朽的窗框也被換了下來。
當夕陽給大地鍍上金色時,耿老頭在院子中央,支起了一張從家裡搬來的厚實木案。
他把那三箱子工具,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擺在案板上,又用乾淨的棉布,沾著油,仔細地擦拭著每一把刀,每一根針。
乾完活的村民們冇有立刻散去,都圍在不遠處看著。
耿老頭擦完最後一把刀,他直起身,從倉庫裡,抱出了一張昨晚處理好的麅子皮。
他將皮子在案板上鋪平,然後,從那一排嶄新的工具裡,拿起一把最鋒利的裁皮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耿老頭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專注而銳利。他手腕一沉,刀鋒落下。
“唰——”
冇有絲毫阻礙,刀刃像切豆腐一樣,順著皮子的邊緣,劃出了一道平滑而筆直的線條。被切下的邊角料應聲而落,切口光潔如鏡。
“好!”人群裡,不知是誰,爆發出了一聲喝彩。
耿老頭臉上露出了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他抬起頭,看向林衛國,眼神裡全是光。
林衛國也笑了。
他知道,從這一刀開始,靠山屯後勤生產作坊,就不再是一個名字,一個空殼子了。
它活了。
他轉過身,對趙老四和孫大彪說:“天黑前,去把咱們那三頭麅子的肉乾和皮子,都搬過來。從明天起,這裡,就是咱們的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