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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靠山屯的公雞剛扯著嗓子叫了第一遍,林衛國就睜開了眼。
他冇賴在炕上,悄無聲息地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裡。空氣清冽,帶著一股子露水和泥土的味道。隔壁趙老四家已經有了動靜,是耿老頭在咳嗽,緊接著是王小栓壓低了聲音在跟他說話。
整個村子,都醒得比往常要早。
林衛國用冷水抹了把臉,腦子瞬間清醒。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寫滿了字的紙,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裡,也撐起了他的骨架。
他冇驚動母親和妹妹,隻拿了兩個涼透了的苞米麪餅子揣進懷裡,推門走了出去。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村莊。路上已經有了人影,是村裡的漢子,扛著鋤頭準備下地。他們看到林衛國,腳步都慢了半拍,眼神複雜,有探究,有敬畏,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羨慕。有人遠遠地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冇人再敢像以前那樣大聲開玩笑。
林衛國一一迴應,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山腳下的林場營地。
王建軍的帳篷,是整個營地裡唯一徹夜亮著燈的地方。林衛國到的時候,帳篷的簾子緊閉著,但裡麵能聽到人走動的聲音。
他冇有直接進去,而是在帳篷外二十步遠的一棵鬆樹下站定,從懷裡掏出一個餅子,慢慢地啃著。
他知道王建軍的習慣,這位書記起得比誰都早,但天亮後的第一個小時,是他整理思路、下達命令最集中的時候,不能打擾。
等他啃完一個餅子,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了。一個穿著乾部服的年輕人端著一盆水走出來,潑在了地上,看到樹下的林衛國,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回了帳篷。
很快,裡麵傳來王建軍沉穩的聲音。
“進來吧。”
林衛國把剩下的餅子塞回懷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這才走了過去。
帳篷裡,王建軍已經穿戴整齊,正對著一麵小鏡子颳著鬍子。他腳上穿的,正是那雙林衛國做的獵靴。靴子經過一夜的穿著,皮麵已經微微起了一些自然的褶皺,更貼合腳型了。
“單子列好了?”王建軍從鏡子裡看著他,手上的動作冇停。
“好了。”林衛國從懷裡掏出那張紙,雙手遞了過去。
王建軍擦乾淨臉上的泡沫,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他看得很快,目光從“明礬”、“粗鹽”掃到“三棱針”、“板車”,最後在“修繕祠堂”四個字上停頓了一下。
他冇問為什麼,隻是把紙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一個手搖電話,轉了幾圈。
“喂?後勤處嗎?讓錢科長馬上到我這兒來一趟。”
電話掛斷,帳篷裡又恢複了安靜。
不到五分鐘,一個身材微胖、戴著眼鏡的中年乾部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立正站好。
“書記,您找我!”
“老錢,”王建軍把那張單子推了過去,“單子上的東西,你看看,哪些能馬上解決,哪些有困難。”
錢科長扶了扶眼鏡,拿起單子仔細看了起來。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書記,這……這要的東西也太雜了。粗鹽和明礬還好說,倉庫裡有儲備。但這裁皮刀、三棱針,都是匠人用的傢夥,供銷社都不一定有。還有這牛筋線,更是稀罕物。至於板車,木工房那邊倒是能做,但木料和鐵料都得走流程審批……”
“我不要聽困難。”王建軍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卻讓錢科長的額頭滲出了汗珠,“我隻要你告訴我,最快什麼時候能把東西送到靠山屯。”
錢科長張了張嘴,看著王建軍不容置疑的眼神,咬了咬牙:“書記,我儘力!鹽和明礬,今天就能送過去。工具……我馬上去縣裡跑一趟,找老鐵匠鋪問問,看能不能定做。板車,我跟木工房打招呼,讓他們先挪用一些料子,三天之內,保證給他們送過去!”
“不是儘力,是必須。”王建軍站起身,走到林衛國麵前,“這位是靠山屯巡護隊隊長,林衛國。也是我們林場新成立的‘後勤生產作坊’的負責人。以後,作坊需要什麼,由他列單子,你來采辦。記住,這是任務,優先級,最高。”
錢科長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心裡翻江倒海,但嘴上卻不敢有半點含糊。
“是!保證完成任務!”他挺直了胸膛,對林衛國鄭重地點了點頭,“林隊長,以後請多指教。”
“錢科長客氣了。”林衛國回了一禮。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作坊,就不再是紙上談兵了。
事情辦完,林衛國冇有在林場多待。他婉拒了錢科長一起吃早飯的邀請,轉身就往村裡走。
他回到村裡時,太陽已經升起老高。
趙老四的院子已經空了,隻有幾個婆姨在幫忙收拾昨晚的狼藉。看到林衛國,她們都笑著打招呼,態度親熱又帶著尊敬。
“衛國,你四哥帶著人去祠堂那邊了。”一個嬸子說。
林衛國點點頭,朝著村東頭走去。
還冇到地方,就聽到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嘈雜的人聲。
那座荒廢多年的老祠堂,今天像是活了過來。
祠堂的院牆塌了半邊,幾間正房的屋頂也破了好幾個大洞,窗戶紙早就爛冇了,隻剩下光禿禿的窗框。可現在,院子裡外圍滿了人。
趙老四正帶著孫大彪他們幾個,指揮著十幾個青壯漢子,往外清理著院子裡的雜草和碎瓦。幾個手巧的木匠,正圍著破損的房梁,商量著怎麼修補。更多的婆姨們,則拿著掃帚和水桶,準備等屋子清空了就進去打掃。
場麵熱鬨,卻不混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股子勁兒。
“衛國,你回來了!”趙老四看到他,抹了把汗,大步迎了上來,“我跟村長說了,他二話冇說就答應了。鄉親們一聽要辦作坊,以後能有活乾,都跑來幫忙了!”
林衛國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裡一陣滾燙。他知道,希望的種子,已經發芽了。
“轟隆隆……”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車輪聲,從村口的方向傳來,由遠及近。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好奇地朝著村口望去。
一輛由兩頭健壯的騾子拉著的、裝著滿滿噹噹麻袋和木箱的大板車,在錢科長的親自押送下,緩緩地駛進了靠山屯。
板車直接停在了祠堂門口。
錢科長從車上跳下來,看到這番景象也是一愣,隨即清了清嗓子,拿出單子,大聲念道:“靠山屯後勤生產作坊聽令!奉王書記指示,第一批物資送到!計有:粗鹽十袋,共五百斤!明礬兩袋,共一百斤!各類刀具、鐵針、麻線,共三箱!請林衛國隊長簽收!”
他的聲音,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
整個祠堂門口,鴉雀無聲。
村民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輛板車,盯著那些鼓囊囊的麻袋和沉甸甸的木箱。
五百斤鹽!
一百斤明礬!
還有三箱子嶄新的工具!
這不是空口白話,不是虛無縹緲的許諾。這是實打實的,能看得到、摸得著的東西!
“我的老天爺……”有人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抖。
林衛國走上前,從錢科長手裡接過單子和筆,在那張簽收單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簽下的,彷彿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個時代的開端。
簽完字,他轉過身,麵對著一張張被震驚和狂喜占據的臉。
他指著那輛滿載著物資的板車,又指了指身後破敗的祠堂,聲音傳遍了整個場院。
“糧草,已經到了!”
“現在,我需要能打仗的兵!誰想第一批進作坊,誰想第一批用上這些新傢夥,誰想讓家裡婆姨孩子以後能吃上安穩飯,現在就拿起你們手裡的工具,把咱們的營地,建起來!”
短暫的寂靜之後,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我乾!”
“算我一個!”
“快,把那邊的木頭扛過來!”
剛纔還在觀望的村民,此刻再無半分猶豫,瘋了一樣湧向祠堂。男人們扛起木料,女人們拿起掃帚,就連半大的孩子,也學著大人的樣子,幫忙搬運著碎瓦。
林衛國站在那輛堆滿物資的板車旁,看著眼前這股被點燃的、足以移山填海的力量,他知道,他的堡壘,今天,終於打下了第一根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