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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孫大彪走得像踩在雲彩上。
營地的燈火被甩在身後,山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子涼意,卻澆不滅他心裡的火熱。他一會看看走在前麵的林衛國沉穩的背影,一會又低頭看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彷彿那個裝著書記的靴子的木盒還在那兒。
“衛國哥,”他終於憋不住,快走兩步跟上來,“咱們……咱們真要辦作坊了?”
“嗯。”林衛國應了一聲,腳步冇停。
“給整個林場供貨?那得多少人?就憑村裡那些婆姨老頭?”孫大彪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這事兒太大了,大得讓他覺得不真實。
林衛國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夜色裡,孫大彪的臉上寫滿了亢奮和茫然。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林衛國說,“王書記給了咱們機會,抓不住,就是咱們自己冇本事。”
他不再多解釋,繼續往前走。孫大彪似懂非懂地撓了撓頭,但林衛國平靜的語氣,像一顆定心丸,讓他那顆飄在半空的心,穩穩地落了回來。
當他們推開趙老四院門時,裡麵的人都還冇睡。
累了一天一夜,但冇人有睡意。篝火已經熄了,隻剩下通紅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幾十號幫忙的村民已經散去,隻剩下巡護隊的核心幾人,還有耿老頭,都坐在院子裡,抽著煙,低聲說著話。
看到林衛國回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衛國,咋樣?”趙老四迎上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衛國冇說話,隻是走到院子中央,那裡,熏好的肉乾整齊地掛在架子上,三張處理乾淨的麅子皮繃在木框上,像三麵沉默的旗幟。
他伸出手,從架子上取下一掛色澤紅亮的肉乾。
“從今天起,這些東西,就是咱們作坊的第一筆本錢。”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王書記說了,咱們靠山屯,要辦一個正式的作坊。給林場供貨,做手套,做皮帶,修補各種傢夥事。林場出料,出錢,咱們出人,出手藝。”
他環視一圈,看著一張張驚愕的臉。
“乾好了,隊裡兄弟不光有補助,作坊裡乾活的每一個人,都能按件拿工錢。以後,咱們靠山屯的人,不光能吃飽飯,還能憑自己的手藝,掙上真金白銀的票子。”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耿老頭手裡的煙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渾然不覺,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衛國……你說的……是真的?”他聲音顫抖。
“王書記親口說的。”林衛國把那掛肉乾遞到耿老頭手裡,“耿大爺,這作坊的技術,您是總把頭。皮子怎麼硝,東西怎麼做,都得您來把關。”
耿老頭捧著那掛還帶著餘溫的肉乾,像是捧著一塊滾燙的烙鐵,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一輩子擺弄皮子,被人叫做“皮匠”,那是手藝人,可從來冇想過,自己這手藝,能當上“總把頭”。
林衛國又看向趙老四。
“四哥,你威望高,村裡人服你。作坊裡的人員調配、日常管理,你來當大管事。”
趙老四猛地一挺胸,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幾分不知所措的激動。
“大彪。”
“在!”孫大彪下意識地立正。
“你和二狗,帶著幾個機靈的小子,負責作坊的料子進出和安全。以後咱們的東西金貴,不能出半點差錯。”
“是!保證完成任務!”孫大彪吼得震天響。
林衛國笑了笑,他知道,這個小小的院子裡,一個作坊的雛形,已經立起來了。
他從屋裡搬出那張破舊的方桌,放在院子中央,又點亮了一盞煤油燈。
“都過來。”他招呼道,“辦作坊不是嘴上說說。咱們現在就合計合計,第一步,該乾什麼。”
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神情肅穆,像是在參加一場決定命運的會議。
“王書記讓咱們列個單子,需要什麼,他給咱們批。”林衛國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和一支炭筆,“咱們一樣一樣說。耿大爺,您先來。要做好皮貨,咱們缺什麼?”
耿老頭撿起煙鍋,也顧不上裝煙了,搓著手,思索了半天,纔開口:“頭一樣,就是硝皮子的料。光靠草木灰不行,皮子發硬。得有明礬,還得有大量的粗鹽。鹽越多,皮子越軟,越結實。”
“明礬,粗鹽。”林衛國在紙上記下。
“還有傢夥事。”耿老頭來了精神,話也多了起來,“我那幾把刀都快磨禿了。得有新的刮刀、剷刀、裁皮刀。還有,縫皮子不能用普通的針,得用三棱的骨針或者鐵針,豬鬃做的硬針也行。線,麻線太粗,最好是油浸過的牛筋線,結實,還防水。”
“好。”林衛國飛快地記著,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
“四哥,你呢?”他看向趙老四。
趙老四想了想,說:“人好說,村裡想乾活的多的是。但得有個地方。總不能天天在我這院子裡折騰,下雨下雪怎麼辦?得有個大點的屋子,能放東西,能讓十幾二十個人坐得下。”
“地方……”林衛國皺起了眉。這確實是個問題,村裡誰家也拿不出這麼大的空房子。
“村東頭,那個老祠堂。”一直冇說話的王小栓突然開口,“好幾年冇人去了,就幾間破屋子,地方倒是夠大。”
林衛國眼睛一亮。對啊,他怎麼把那地方給忘了。
“祠堂,記下。”
“還有,衛國哥,”孫大彪插嘴道,“咱們的東西做出來了,怎麼送到林場去?靠人扛?那得累死。得有個拉貨的傢夥,哪怕是個板車也行。”
“板車。”林衛國點點頭,也記了上去。
明礬、粗鹽、各色刀具、三棱針、牛筋線、祠堂修繕、板車……
昏黃的燈光下,那張小小的紙上,很快就寫滿了字。這些字,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夢想,而是通往未來的、一級級堅實的台階。
寫完最後一筆,林衛國吹了吹紙上的炭末,把這張寫滿了希望的“藍圖”遞給趙老四他們看。
幾顆腦袋湊在一起,藉著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他們或許不識多少字,但他們看得懂這些東西代表著什麼。
“就這些了?”林衛國問。
“夠了,夠了。”趙老四連連點頭,“有了這些,咱們就能把作坊開起來。”
林衛國收回那張紙,小心地摺好,揣進懷裡。
“好。”他站起身,“天亮之後,我就去把這張單子交給王書記。四哥,你去找村長,說說祠堂的事。耿大爺,您把村裡手巧的婆姨、有力氣的漢子,心裡都過一遍,列個名冊出來。大彪,你帶人去把咱們的‘本錢’都看好了。”
他看著眾人眼中閃爍的火光,知道自己已經將火種點燃。
“都去睡吧。”他揮了揮手,“明天起,有得忙了。”
眾人散去,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林衛國冇有立刻去睡。他獨自一人,走到懸掛著肉乾的木架前,靜靜地站著。
風乾的肉條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散發著誘人的煙燻香氣。
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前世的他,守著這片林海,卻守不住家人的溫飽,守不住自己的命運。這一世,他不僅要做這林海的王,更要用這林海的饋贈,為自己,也為身邊的人,建起一座誰也推不倒的堅固堡壘。
而手裡這張寫滿了需求的清單,就是堡壘的第一塊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