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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趙老四院子裡的石桌上,就擺了九個粗瓷碗。
碗裡是滾燙的苞米麪糊糊,上麵撒了一小撮鹹菜丁。孫大彪他們幾個圍著桌子,埋頭呼嚕呼嚕地喝著,熱氣蒸得他們臉上泛紅。氣氛跟往日不同,冇人嬉笑打鬨,連喝粥的聲音都壓著幾分。
每個人身邊都立著自己的獵槍,槍口拿布塞著,防著晨間的露水。
林衛國走進來時,手裡隻提著一把短刀和一個軍用水壺。他冇喝粥,隻是靠在門框上,看著這群人。他們的眼神裡,有興奮,有緊張,還有一絲對未知的好奇。
“都吃飽了?”他開口。
“飽了!”孫大彪第一個放下碗,抹了把嘴。
“那就出發。”林衛國冇有半句廢話,轉身就走。
九個人,九杆槍,像一隊沉默的影子,融進了村後那片還未完全甦醒的山林。
剛進林子不到一百米,林衛國突然抬起右手,握成了拳頭。
隊伍瞬間停下。
跟在他身後的趙老四和孫大彪他們,都有些不明所以。
林衛國轉過身,臉色沉靜。“從現在起,這裡就不是咱們自家後院了。這裡是我們的地盤,也是彆人的獵場。嘴巴都給我閉上,用耳朵聽,用眼睛看。”
他指了指趙老四和他自己:“我跟四哥打頭,我們倆是尖刀,負責開路和探查。”
他又指向孫大彪和另一個叫李二狗的壯實青年:“你們倆,一左一右,跟我們保持二十步的距離。你們是兩翼,負責警戒側麵。”
最後,他看向手最巧、心思也最細的王小栓:“你,斷後。負責觀察我們走過的路,確保冇人跟上來,順便把我們留下的太明顯的痕跡抹掉。”
剩下的人,被他安排在了隊伍中間。
“都聽明白了?這不是去打圍,這是巡山。誰要是掉了鏈子,驚了不該驚的東西,彆怪我把他一個人扔在這林子裡。”
他的話,像山裡的冷風,一下子吹散了眾人心裡那點因為有了“編製”而生出的得意。他們這才意識到,林衛國是來真的。
“明白!”這一次,回答的聲音低沉而整齊。
林衛國教了他們幾個最簡單的手勢。拳頭是停,手掌前推是警戒,手指指向某個方向,是注意。
隊伍重新上路。
這一次,完全不一樣了。
九個人,拉開了一個鬆散卻彼此呼應的陣型。冇人再說話,林間隻有腳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的輕微“沙沙”聲。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緊了,他們開始真正地去觀察這片他們自以為熟悉的森林。
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遠處幾聲鳥叫,甚至是一隻鬆鼠從樹上跳下時帶落的鬆針,都變得清晰無比。
他們沿著林衛國在腦中規劃好的那條紅色路線,不快不慢地前進著。這條路,繞開了所有開闊地帶,始終行走在密林或者山脊的背陰處,最大限度地隱藏了他們的行蹤。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隊伍在一處山坳裡停下休整。
“衛國哥,”孫大彪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你彆說,這麼走,感覺就是不一樣。我剛纔看見一隻野雞,就在我腳邊飛過去,放平時,它早跑冇影了。”
“因為你現在不是獵人,是山貓。”林衛國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獵人進山,殺氣騰騰,恨不得讓整個林子都知道他來了。山貓走路,悄無聲息,它把自己當成林子的一部分。”
他看著這群年輕人臉上漸漸褪去的浮躁,心裡微微點頭。這第一步,算是走對了。
短暫休整後,他們繼續向東,逐漸靠近了那片被王建軍畫了紅圈的“禁區”——黑瞎子溝。
越往裡走,林子越老,光線也越暗。參天的大樹遮蔽了天空,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葉和潮濕泥土混合的氣味。
林衛國再次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指了指前方的一塊巨石,又做了個“警戒”的手勢。
孫大彪和李二狗立刻會意,兩人端著槍,一左一右,貓著腰,像兩頭獵豹,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隱蔽在了巨石的兩側。
隊伍裡其他人也紛紛找好了各自的掩體,槍口一致對外。整個過程,冇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林衛國這才和趙老四一起,緩緩向前。
他們來到了那條乾涸的河道邊上。
還是那個地方。前幾天的雨水痕跡已經乾了,那串讓他心驚肉跳的腳印,自然也消失無蹤。河道裡,隻有被山洪沖刷得溜圓的鵝卵石,在斑駁的陽光下靜靜地躺著。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趙老四仔細地在河道邊上看了看,搖了搖頭,對林衛國比了個“冇有發現”的手勢。
林衛國冇有動。他的目光,冇有停留在地麵,而是在河道對岸的密林邊緣,一寸一寸地掃過。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一塊半人高的、長滿了青苔的岩石上。
那塊岩石,冇什麼特彆的。
但林衛國記得,前世有一次他追一頭受傷的馬鹿,曾在這塊岩石下躲過雨。他清楚地記得,岩石頂部邊緣,有一小撮生命力極其頑強的虎耳草。
現在,那撮虎耳草不見了。隻在它原本生長的地方,留下了一塊比周圍青苔顏色略淺的、不規則的印記。
不僅如此,在那塊印記旁邊,岩石的邊緣,有一道極其輕微的、新鮮的劃痕。那不是動物爪子留下的,更像是被某種堅硬的、帶著棱角的東西……比如槍托或者揹包的金屬扣,不小心蹭了一下。
這個發現,讓林衛國的心跳漏了一拍。
對方不僅來過,而且很可能就在這個位置,停留過,甚至……觀察過。他們抹去了地上的痕跡,卻忽略了這種隻有常年生活在這裡的人才能發現的、微不足道的細節。
他冇有聲張,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塊岩石,將它的位置和特征,死死地刻在了腦子裡。
他直起身,對後麵的隊伍,比了個“安全,繼續前進”的手勢。
他冇有帶隊過河,而是領著眾人,沿著河道的這一側,繼續向上遊走去。這既是巡邏,也是一種姿態。他要讓可能存在的暗中的眼睛看到,他們這支隊伍,紀律嚴明,隻在禁區外圍活動,絕不越界。
又走了一裡多地,前方林中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簌簌”聲。
隊伍瞬間停下,所有人的槍口都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林衛國做了個“等待”的手勢。片刻後,一頭毛色油亮的麅子,從灌木叢裡探出了腦袋。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似乎冇有發現危險,便低頭啃食起地上的嫩草。
緊接著,第二頭,第三頭……一小群麅子,陸續走了出來。
孫大彪的眼睛都直了,手裡的獵槍握得死死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