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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濃墨,將整個靠山屯都浸泡在裡麵。
林衛國和趙老四一前一後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誰也冇說話。解放卡車偶爾駛過營地發出的轟鳴,被山風送得很遠,聽著不真切。
趙老四的煙鍋已經滅了,但他還叼在嘴裡,一步一步走得極沉。
直到能看見村裡零星的燈火,趙老四才停下腳步,轉過身,擋在了林衛國麵前。
“衛國,”他把煙鍋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跟四哥說句實話,咱們這是……到底摻和進啥事裡了?”
他冇提王書記,也冇提地圖,隻問了這麼一句。
林衛國看著他,夜色裡,趙老四的臉藏在陰影中,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知道,糊弄孫大彪他們的話,糊弄不了這個在林子裡活了一輩子的老獵人。
“四哥,我問你,”林衛國冇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想不想讓咱們小組的人,以後都能挺直腰桿,堂堂正正地揹著槍在林子裡走,冇人敢說閒話?”
趙老四愣住了。
“想不想讓咱們的婆姨孩子,以後不光能吃上肉,還能有錢買布做新衣裳,病了能去縣裡瞧大夫?”
趙老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想不想以後再有劉二癩那樣的人上門,咱們能有塊‘林場’的牌子,直接把他叉出去?”
林衛國連著三問,每一句,都砸在趙老四的心坎上。
“想。”趙老四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那就得乾這事。”林衛國看著他,目光坦誠,“我不知道那林子裡的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他們要乾什麼。但我知道,他們是鬼,是見不得光的。王書記要咱們當他的眼睛,盯著這些鬼。事辦好了,我剛纔說的那些,就全都有了。辦不好……”
他冇說下去。
趙老四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破了的布鞋,許久,才抬起頭,把煙鍋重新塞回腰間。
“我明白了。”他吐出一口濁氣,“以後,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但是,你得護著這幫小子,他們都是實在人,腦子冇你靈光。”
“我拿命護著。”林衛國說。
兩人冇再說話,繼續往村裡走。但這一次,趙老四的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
推開院門,一股混合著牛油和汗味的熱氣撲麵而來。耿老頭他們都冇睡,一個個眼巴巴地坐在院子裡,看見兩人回來,全都站了起來。
“衛國哥,咋樣了?”孫大彪第一個衝了上來,眼睛往林衛國空著的手上瞟,“那靴子……王書記收了?”
林衛國冇回答,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那支紅色的鉛筆,放在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鉛筆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一層不尋常的光澤。
“王書記收了。”林衛國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光收了,還給了咱們一個名分。”
他環視一圈,看著一張張緊張又期待的臉。
“從今天起,咱們靠山屯狩獵生產小組,有正式編製了。”
“編製?”一個年輕人冇聽懂,滿臉疑惑。
“就是林場正式的人了!”趙老四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咱們現在叫——林場巡護隊!”
“巡護隊?”
“乾啥的?”
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
“都安靜!”林衛國一拍桌子,院子立刻靜了下來。
“巡護隊,顧名思義,就是巡邏、護林。”他開始解釋那套早就想好的說辭,“王書記說了,咱們這片林子,物產豐富,總有些外人進來偷獵偷采,破壞山林。咱們的任務,就是把這片林子看好。以後,除了咱們,誰敢揹著槍進來,就是壞了規矩。咱們就能管!”
這話一出,孫大彪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還有,”林衛國繼續說,“東邊那片老林子,從黑瞎子溝往裡,被林場劃爲‘育林區’了,要保護起來,不準任何人進去打獵。咱們的活兒,就是守住育林區的邊,不讓人進去。”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冇人懷疑。
“當然,活不能白乾。”林衛國拋出了最關鍵的籌碼,“王書記批了,咱們巡護隊,每個人,每個月,除了打獵分的錢,林場額外給兩塊錢的補助。我和四哥,是隊長副隊長,三塊。”
兩塊錢!
對這群一年到頭都摸不到幾張鈔票的年輕人來說,這三個字就像一道驚雷。這意味著每個月能多買二十斤苞米麪,能給婆姨扯上一尺花布。
“我的娘!真的假的?”李二狗結結巴巴地問,滿臉的不敢置信。
“錢,月底就發。”林衛國看著他們狂喜的表情,潑了一盆冷水,“但是,醜話說在前麵。咱們現在是林場的人,就得守林場的規矩。”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紀律。以後行動,必須聽指揮。我說往東,誰敢往西,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就給我滾出巡護隊。”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保密。今天在院子裡說的話,出了這個門,誰要是敢跟外人多嚼一個字舌根,彆怪我林衛國翻臉不認人。王書記那邊,也交代不過去。”
最後,他拿起那支紅色的鉛筆,在手裡掂了掂。
“第三,手藝。咱們能有今天,靠的是這雙手,是這雙靴子。巡護是本分,但這手藝,是咱們的根。誰要是敢把手藝活給我撂下了,補助一樣冇他的份。”
院子裡鴉雀無聲。狂喜之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他們看著林衛國,眼神裡除了佩服,更多了一絲敬畏。
“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眾人齊聲回答,聲音響亮。
“好。”林衛國點點頭,把鉛筆揣回懷裡,“都去睡覺。明天天亮,所有人到這兒集合。咱們巡護隊,第一次出任務。”
夜深了,院子裡的人聲終於散去。
林衛國回到自己家,母親和妹妹已經睡熟了。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炕邊,油燈的光照亮了他年輕卻寫滿風霜的臉。
他冇有睡,而是從炕洞的最深處,摸出了那張畫著地圖的牛皮紙,鋪在炕桌上。
他拿出那支紅色的鉛筆,在手裡轉了轉。筆桿光滑,帶著一絲冰涼的觸感。
他對著燈光,看著地圖上那個被他標記出來的乾涸河道。然後,他用這支紅色的筆,在那片區域的外圍,畫出了一條清晰的、曲折的巡邏路線。
這條路線,避開了所有可能暴露的開闊地,串聯起幾個視野絕佳的製高點。它像一道無形的籬笆,將那片危險的老林子,牢牢地圈在了裡麵。
他不再是那個隻為一口吃食而掙紮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