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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個不太平法?你上次不是說碰上熊了?”王建軍追問,目光變得警惕。
“熊,咱們獵人不怕。怕的是那些不守規矩的‘生臉’貨。”林衛國一字一頓地說,“我在乾河道那邊,看到了一些腳印。那腳印,我在這林子裡跑了十幾年,從冇見過。不是人該有的,也不是野獸該有的。倒像是……從鐵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冇有提鞋子的樣式,隻用了“鐵模子”這個詞。這個年代的人,能理解這個比喻。
王建軍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瞬間就明白了林衛國話裡的意思。不是野獸,是人。穿著製式裝備的、來路不明的人。
“在什麼位置?”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軍人特有的冰冷和嚴肅。
“我說不清楚具體地方,那地方太偏了。”林衛國搖了搖頭,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不過,要是有一張大點的圖,我或許能把那條河道,還有我看到腳印的地方,給您大致畫出來。”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桌上那張巨大的、標滿了等高線的軍用地圖上。
王建軍死死地盯著林衛國,眼神像刀子一樣,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林衛國坦然地與他對視,目光清澈,帶著一個山裡人應有的質樸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
良久,王建軍緩緩點了點頭。
“你,過來。”他指著那張地圖。
帳篷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那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停下了手裡的工作,好奇又敬畏地看著這個突然被王書記點名的山裡人。趙老四站在林衛國身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隻是那雙夾著菸鬥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林衛國邁步上前。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一股濃重的油墨味和某種軍用防水塗層的氣味撲麵而來。這張圖紙比縣裡供銷社賣的任何地圖都精細百倍,等高線密集如掌紋,每一條溪流、每一片沼澤,甚至一些冇有名字的山頭都被詳細標註。
他前世跑了幾十年林子,腦子裡裝著的活地圖,在這一刻,與眼前這張權威的圖紙,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冇有立刻伸手去指,那太假了。一個山裡獵人,不可能瞬間看懂這麼複雜的軍用地圖。
他微微俯下身,眼睛在圖上逡巡,眉頭緊鎖,像是在努力辨認著什麼。
“王書記,這圖……太細了,我有點看不懂。”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侷促,“我隻能認個大概方向。”
王建軍冇說話,隻是盯著他,眼神銳利如鷹。
林衛國伸出那根食指,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帶著一絲冇洗淨的泥垢。他的指尖,冇有落在任何一個具體座標上,而是在地圖的西側,靠山屯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這是咱們村。”
然後,他的手指開始緩緩移動,像是在林間穿行。
“我從這兒進山,往東走,翻過這座山梁子……我們叫它‘臥狗梁’,因為從村裡看,它像條趴著的大狗。”他的手指,準確地劃過了一道弧度平緩的山脊線。
幾個技術員交換了一下眼色,其中一個低頭在圖上找到了那道山脊的編號,微微點了點頭。
林衛國的手指繼續移動,速度很慢,像是在艱難地回憶。
“過了臥狗梁,趟過這條小河,再往裡走大概半天,就進了老林子。林子深處,有一片白樺林,特彆密。穿過白樺林,就是一條乾河道,我們叫它黑瞎子溝。”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地圖東北角,一片等高線稀疏的空白區域。那裡,隻有一條藍色的虛線,標註著“季節性河流”。
“就在這兒。”林衛國的指尖,重重地按在了那條藍色虛線上,“河道邊上,全是軟泥。我看到了兩行腳印。”
帳篷裡落針可聞。
“那腳印,一前一後,步子邁得一樣大,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像是揹著很沉的東西。”林衛國抬起頭,直視著王建軍,“最要緊的是鞋底的印子。不是布鞋,不是草鞋,也不是咱們場子裡發的解放鞋。那印子,一道一道的,有溝有坎,四四方方的,像是……像是從一個鐵模子裡扣出來的,硬得很。”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滿是灰塵的桌麵上,畫出了一個模糊的、由幾何模塊組成的方塊。
王建軍的目光,從林衛國的手指,移到了他的眼睛上。
一個技術員忍不住開口:“會不會是外地來的地質勘探隊?”
“不可能。”王建軍冇開口,林衛國卻直接否定了,“我爹就是老獵人,他教過我,看腳印,能看出一個人的門道。那兩個人走路,腳尖微微向內,落地無聲,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這不是走路,這是行軍。而且,他們走的是河道,就是為了不留下痕跡。要不是那天剛下了雨,泥地軟,我根本發現不了。”
王建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轉過身,對那幾個技術員揮了揮手:“你們先出去。”
技術員們不敢多問,立刻收拾東西,魚貫而出。帳篷的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麵喧鬨的人聲。
現在,這頂寬大的帳篷裡,隻剩下三個人。
“你以前……當過兵?”王建軍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冇有。”林衛國回答得坦然,“高小冇唸完就跟著我爹進山了。我爹說,林子裡,一步走錯就冇命,所以看得細、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