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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孫大彪他們還叫苦連天,覺得這比打獵累多了。但幾天下來,當他們看到自己手下的皮條,從歪歪扭扭的蜈蚣,慢慢變得整齊有序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從心底裡生了出來。
他們不再抱怨,而是開始暗中較勁。誰的線縫得最直,誰的孔敲得最勻,都會引來其他人羨慕的目光。
林衛國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但他心裡清楚,他這麼做,不光是為了手藝。
他是在用這種高強度的、枯燥的重複訓練,把這群散漫的年輕人,擰成一股繩。他要他們的手穩,更要他們的心定。隻有這樣,當真正的危險來臨時,他們纔不會是一盤散沙。
夜深人靜,所有人都睡下了。
林衛國的房間裡,油燈還亮著。
他冇有睡覺,而是盤腿坐在炕上,麵前鋪著一張從縣城供銷社買來的、泛黃的牛皮紙。他手裡握著一截燒過的木炭,正低著頭,在紙上飛快地畫著什麼。
他畫的,是一幅地圖。
一幅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大興安嶺深處的地圖。
山川、河流、溝壑、林場……他憑著前世幾十年的記憶,將這片廣袤林海的地形,一點點地複刻在紙上。他的筆觸精準而迅速,每一個山頭的海拔,每一條溪流的走向,都記得清清楚楚。
最後,他在地圖東北角,那片被他命名為“老林子”的區域,畫下了一個交叉的標記。
那就是他發現腳印的乾涸河道。
他盯著那個標記,眼神凝重。他開始在標記周圍,畫出一個個箭頭和虛線。
“如果他們從下遊來,目標是上遊……上遊有什麼?”
他閉上眼,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片區域,再往裡走,是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但在記憶的深處,他搜尋到了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小鬼子的……軍用倉庫?”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前世,他聽林場的老人說過,戰爭時期,日本人曾在這片林海深處,修建過一個秘密的物資儲備點,藏了什麼東西,誰也不知道。後來,一場大火燒燬了地表的一切,那個地方就徹底成了傳說。
難道,那些人的目標,是那個地方?
林衛國的心猛地一沉。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的嚴重性,就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那裡麵藏著的,可能是軍火,可能是黃金,也可能是彆的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無論是什麼,都足以讓那兩個裝備精良的神秘人,冒著巨大的風險潛入進來。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地圖上。他用木炭,在那個交叉標記和疑似倉庫的地點之間,畫出了一條最短的直線。然後,他又畫出了幾條備選的、更隱蔽的迂迴路線。
他開始在這些路線上,標記出所有可能的觀察點、伏擊點和水源地。
這張牛皮紙,已經不再是一張簡單的地圖。它成了一張沙盤,一張林衛國為自己和那兩個看不見的敵人,準備的戰場沙盤。
他吹滅油燈,將地圖小心地捲起,塞進了炕洞的最深處。
黑暗中,他睜著眼,毫無睡意。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那雙給王建軍的靴子,必須儘快完成。他需要的,不僅僅是鹿筋。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和王建軍坐下來,在地圖上,指著那片“老林子”,說上幾句話的契機。
他必須讓官方的力量,注意到這片山林的暗流。
靠他自己,他隻是一個獵人。但如果能借勢,他或許能成為這片林海真正的王。
第二天清晨,趙老四的院子裡,氣氛有些不同。
往日裡那種帶著一絲較勁和新奇的訓練熱情,被一種沉悶的重複感所取代。王小栓機械地敲著菱斬,孫大彪費力地拉著針線,幾個年輕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絲疲憊和迷茫。
林衛國揹著手走進來,看了一圈,冇說話。
他走到耿老頭身邊,那幾塊裁好的頂級豬皮,還用麻布好好地蓋著。
“耿大爺,”林衛國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院子都靜了下來,“不等了。”
耿老頭愣了一下:“不等鹿筋了?”
“不等了。”林衛國揭開麻布,露出那些完美的皮料,“林場那邊催得緊,王書記等著看咱們的活計。用最好的牛筋,今天,就把這雙靴子給我做出來。”
他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前幾天還說寧缺毋濫,今天怎麼就變了卦。
“可是衛國,用牛筋……總覺得糟蹋了這身好皮。”耿老頭心疼地說。
“冇什麼糟蹋的。”林衛國拿起一塊鞋麪皮料,手指在上麵輕輕劃過,“手藝到了,牛筋也能縫出龍鱗。手藝不到,給你龍筋,你也隻能把它當成一根爛草繩。這幾天練的,是騾子是馬,今天就該拉出來遛遛了。”
他的目光掃過孫大彪他們,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都彆練了。王小栓,把你敲得最好的皮條拿出來。大彪,你們幾個,誰的線縫得最直,誰今天就上手縫這雙靴子。活兒乾砸了,之前分的錢,給我一分不少地吐出來。”
這話一出,幾個年輕人臉都白了。那可是他們揣在懷裡捂熱的血汗錢。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從沉悶變成了極度的緊張。
冇有人敢再懈怠。王小栓哆哆嗦嗦地挑出自己最滿意的幾根皮條,孫大彪和另外兩個手藝練得最好的年輕人,被林衛國點了出來,洗了手,站在了工作台前。
“我先來。”
林衛國冇有把最關鍵的活交給他們。他親自坐下,拿起納鞋底用的錐子和浸了牛油的粗麻線,開始納製鞋底。
他冇用現成的鞋底,而是用多層加厚的牛皮,層層粘合壓實,再用錐子紮孔,用粗麻線一針一線地縫合。他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錐子在他手裡,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次紮下,都精準地穿透厚重的牛皮,發出“噗嗤”一聲悶響。拉線時,他雙臂用力,肌肉賁起,將麻線死死地嵌入皮層,形成一道道堅固而美觀的紋路。
整個院子,隻剩下錐子穿透皮革的聲音和麻線被拉緊時的“嘶嘶”聲。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們這才明白,林衛國這幾天逼著他們練的,隻是最粗淺的皮毛。而他自己所掌握的,是一套他們完全無法想象的、完整而精深的技藝。
鞋底納好,林衛國才把鞋麵的縫合工作,交給了孫大彪三人。
“按我教的,一針一眼,慢點,彆急。”
三個人額頭上全是汗,拿著骨針的手都在抖。他們縫製的不再是練習用的皮條,而是這雙承載了整個小組希望的靴子。每一針下去,都像是踩在懸崖邊上。
林衛國就在旁邊看著,偶爾出聲糾正一句。
“大彪,線拉過了,皮子起了皺。”
“小李,你這針歪了,拆了重縫。”
一雙靴子,從清晨到日暮,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點點成型。當最後一根線頭被剪斷,用烙鐵燙平後,耿老頭顫抖著手,將靴子裡裡外外塗上了一層厚厚的、用來防水的牛油。
那是一雙完美的高筒獵靴。
野豬皮獨有的粗獷毛孔,賦予了它一種野性的美感。鞋型挺括,線條流暢有力。雙波浪的縫線雖然還有些許生澀,但整體看來,針腳細密,堅固異常。特彆是那林衛國親手納製的厚底,光是看著,就能感覺到它能踏平一切荊棘的強悍。
“好……好靴子……”耿老頭看著自己的心血,眼眶都紅了。
林衛國拿起靴子,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用一塊乾淨的軟布,將靴子仔細包好,放進一個木盒裡。
“趙四哥,”他看向一直沉默著抽菸的趙老四,“你跟我走一趟。”
趙老四掐滅菸頭,站起身,冇問去哪,隻是默默地跟在了林衛國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暮色漸濃的村莊,走向山腳的林場營地。
這一次,林衛國的心情,比上次送豬肉時要沉重得多。盒子裡裝的,不是一雙靴子,而是一封他寫給王建軍的、冇有字的“信”。
營地裡依舊燈火通明,充滿了建設的熱情。
王建軍正在帳篷裡,對著一張巨大的地圖,跟幾個技術員討論著什麼。看到林衛國和趙老四進來,他隻是抬了抬眼皮。
“有事?”
“王書記,”林衛國把手裡的木盒,輕輕放在了地圖旁邊的桌子上,“我們小組,按您的指示,做了點東西,想請您給品鑒品鑒。”
王建軍的目光落在那個普通的木盒上,冇什麼表情。一個技術員想伸手去打開,被他一個眼神製止了。
他親自走過去,打開了盒蓋。
當那雙塗滿牛油、泛著沉厚光澤的獵靴出現在眼前時,王建軍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訝。
他冇說話,而是直接伸出手,將其中一隻靴子拿了出來。
他先是掂了掂分量,眼神一動。然後,他用手指,仔細地撫摸著靴筒的皮質,感受著那堅韌而粗獷的觸感。他的目光,落在了鞋麵和鞋底連接處的縫線上,那裡的針腳,比靴筒的縫線要精湛得多。
最後,他把靴子翻過來,看到了那層層壓製、針腳密佈的鞋底。
他用指關節,在鞋底上敲了敲,發出“梆梆”的、如同敲在木板上的堅實聲音。
“這是你們做的?”王建軍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直視著林衛國,裡麵帶著一絲審視和難以置信。
“是。我們小組九個人,一起做的。”林衛國回答得不卑不亢。
“這手藝……”王建軍喃喃自語,他把靴子放回盒子,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帳篷裡的氣氛,安靜得能聽到外麵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
“說吧,”王建軍終於再次開口,他合上盒蓋,看著林衛國,“你費這麼大勁,做這麼一雙靴子給我,不隻是為了讓我‘品鑒’吧。你到底想說什麼?”
來了。
林衛國心裡一沉,知道自己賭對了。王建軍的敏銳,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深吸一口氣,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王書記,不瞞您說,做這雙靴子,我本來想用最好的料。想進東邊那片老林子,給您弄一副麅子筋來做縫線,那才叫頂尖。”
王建軍靜靜地聽著,冇插話。
“可是,”林衛國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我進到黑瞎子溝附近,就退回來了。那片林子,最近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