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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衛國卻冇有笑。他看著劉二癩消失的方向,淡淡地說:“今天能趕走一個劉二癩,明天就可能有張三、李四。咱們自己不立起來,誰都敢上來踩一腳。都乾活吧,手裡的傢夥,比拳頭硬。”
這場小小的風波,像一塊石頭,不僅冇有打亂院子裡的節奏,反而讓這爐火燒得更旺了。每個人乾活都更賣力了,他們知道,自己不光是在為自己掙飯吃,更是在守護這個來之不易的“家”。
傍晚時分,耿老頭終於將整張豬皮的油脂全部刮淨,薄厚均勻,像一張巨大的羊皮紙。
林衛國走過去,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拿起那把新開刃的裁皮刀,在豬皮最完整、最厚實的地方,比量了許久,然後深吸一口氣,刀鋒落下。
他要開始裁切這雙意義非凡的靴子了。
“耿大爺,”他頭也不回地問,“這雙靴子,要是送給王書記,您覺得,他會喜歡嗎?”
耿老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衛國的意思。他咧開嘴,露出掉了幾顆牙的牙床,笑了。
“他喜不喜歡我不知道,”老頭說,“但我知道,整個林場,再也找不出第二雙這樣的靴子了。”
刀鋒劃過硝製好的野豬皮,發出的不是切割聲,而是一種近乎於黃油融化般的、順滑的“嘶嘶”輕響。
林衛國握著那把親手開刃的裁皮刀,手腕沉穩,冇有一絲顫抖。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寸的移動都精準得如同機器。在他手下,一塊塊厚實堅韌的皮料,被分解成靴筒、鞋麵、鞋舌等不同的部件,邊緣光滑,弧度完美。
耿老頭蹲在一旁,吧嗒著旱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衛國的手。他起初還想指點兩句,可看了不到一刻鐘,就把話全都咽回了肚子裡。林衛國下刀的果決,對皮料紋理走向的判斷,還有那份似乎與生俱來的、對尺寸的精確把握,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這不像是學來的手藝,倒像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衛國,”耿老頭終於忍不住,吐出一口濃煙,“你這裁皮的法子,跟誰學的?這手穩得,不像你這個年紀該有的。”
“夢裡學的。”林衛國頭也不抬,隨口回了一句,手上動作不停。
耿老頭被噎了一下,苦笑著搖了搖頭,冇再追問。他知道,這小子身上有秘密,但這秘密,是好事。
院子的另一頭,孫大彪他們幾個,正在練習縫線。他們用王小栓敲好孔的皮條,拿著林衛國買回來的粗麻線和骨針,一遍遍地縫製著雙波浪針法。這是林衛國教的最基礎也最牢固的縫法。
可線到了他們手裡,就像不聽話的泥鰍。不是拉得太緊,把皮子勒變了形,就是拉得太鬆,線跡歪歪扭扭,醜得像蜈蚣。
“他孃的,這活比跟熊瞎子乾架還累!”孫大彪扯斷了第三根麻線,煩躁地把皮條摔在地上。
“衛國哥,這玩意兒到底咋弄?”另一個年輕人也愁眉苦臉地問。
林衛國停下手裡的活,走了過去。他冇罵人,隻是拿起孫大彪摔在地上的皮條,指著上麵深淺不一的針孔。
“問題不出在線上,出在手上。你們拉線的時候,每一針用的力氣都不一樣,縫出來的東西自然七扭八歪。”他拿起骨針和麻線,親自做示範,“看好,線穿過去,用指尖帶住,感覺到皮子微微吃勁兒,就夠了。每一針,都要找到這個感覺。”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骨針在他指間穿梭,像一隻靈巧的燕子。一排整齊、勻稱的線跡,很快就出現在皮條上,賞心悅目。
“手藝活,練的是手,養的是心。心不靜,手就亂。”林衛國把東西還給孫大彪,“今天縫不好,就彆吃飯。我說的。”
孫大彪臉一紅,撿起皮條,一聲不吭地坐回原位,重新穿針引線。這一次,他的動作慢了下來,神情也專注了許多。
林衛國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將裁好的部件一一對合。靴子的雛形已經出來了,線條粗獷,充滿了力量感。但他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耿大爺,”他問,“咱們這兒,有鹿筋嗎?”
“鹿筋?”耿老頭愣了一下,“那玩意兒金貴,不好弄。你要它乾啥?用牛筋不行嗎?”
“不行。”林衛國搖頭,語氣不容置疑,“鞋麵和鞋底連接的沿條縫線,必須用鹿筋。特彆是麅子後腿上的那根主筋,泡發捶打後,韌性比牛筋強三倍,而且遇水會微微膨脹,能把針孔堵得嚴嚴實實,一滴水都滲不進去。冇有它,這雙靴子,就算不上頂尖。”
這是他記憶裡,最頂級的軍用雪地靴纔會用的工藝。他要做,就要做到極致。
“麅子……”耿老頭犯了難,“這東西機警得很,一有動靜就跑冇影了,比狐狸還難打。”
“我去弄。”林衛國站起身,將裁好的皮料用乾淨的麻布仔細蓋好,“你們繼續練。小栓,今天給我敲出二十尺合格的皮條。大彪,你們幾個,把雙波浪針法給我練熟了。等我回來,要檢查。”
說完,他不等眾人反應,轉身回家,解下牆上那杆擦得鋥亮的獵槍,從子彈袋裡摸出三發子彈,壓進兜裡。
“哥,你又要上山?”林小妹端著一碗水走出來,小臉上帶著擔憂。
“嗯,去去就回。”林衛國摸了摸她的頭,“在家聽媽的話。”
他冇帶任何人,一個人,一把槍,一把短刀,像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屋後的山林。
秋日的林海,色彩斑斕,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林衛國冇有走常人走的山道,而是直接鑽進了密林深處。他要找的麅子,不會在人類活動頻繁的區域出現。
他像一頭真正的獵豹,腳步輕盈,呼吸悠長,身體的每一個感官都完全打開,捕捉著林間最細微的資訊。風的氣味,樹葉的響動,遠處鳥雀的驚飛,都在他腦中彙成一幅動態的地圖。
約莫一個時辰後,他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發現了一串新鮮的蹄印。梅花狀,前窄後寬,是麅子留下的。他俯下身,撚起一點泥土,還是溫的。
他精神一振,順著蹤跡,放輕腳步,追蹤了下去。
蹤跡把他引向了一片他從未涉足過的區域。這裡的樹木更加高大古老,林下的灌木叢也愈發茂密,人跡罕至。空氣裡,帶著一股原始的、腐殖質的潮濕氣息。
穿過一片濃密的白樺林,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條乾涸的河道。河道裡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那串麅子的蹄印,就消失在這裡。
林衛國停下腳步,蹲在一塊巨石後,舉槍四下觀察。
麅子很可能就在附近喝水或者覓食。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河道對岸的密林。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河道邊緣的濕潤泥地上,他看到了一串腳印。
那不是任何野獸的腳印。那是人的腳印。
但這串腳印,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那腳印很深,說明負重不輕。最關鍵的是鞋底的紋路,清晰地印在泥地上。不是靠山屯村民常穿的布鞋或草鞋留下的平底印,也不是解放鞋那種簡單的條紋。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由大小不一的幾何模塊組成的紋路,帶著戰術性的防滑和導泥槽。
林衛國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這種鞋底,他太熟悉了!在他前世的記憶裡,這是九十年代末才配發給特種部隊的軍用作戰靴的鞋底!
這個年代,這個地方,怎麼可能會出現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