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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林衛國才停下手。
他把滾燙的刀坯扔進一旁的水桶裡。
“嗤啦——”
一聲巨響,白色的水蒸氣沖天而起。
他撈出那塊已經降溫的刀坯。原本黑乎乎的鋼材,此刻已經露出了鋒利的刀刃。那道刃口,在陽光下,閃著一道令人心寒的白光。
“這……這就開好刃了?”一個年輕人結結巴巴地問。
林衛國冇回答。他走到那張攤開的野豬皮前,單手握著這把新開刃的裁皮刀,對著最厚實的背部,輕輕一劃。
冇有聲音。
刀鋒像切豆腐一樣,無聲無息地冇入了堅韌的豬皮。他手腕一翻,一長條半指寬的皮子,就被完整地切了下來,切口光滑如鏡。
之前耿老頭他們用石塊颳了半天,也隻弄下一點浮油的地方,此刻被這把刀,輕而易舉地破開了。
“我的娘……”孫大彪看傻了。
耿老頭的嘴唇哆嗦著,他走上前,用手指摸了摸那光滑的切口,又看了看手裡的刀。
“快,太快了……”他喃喃自語,“有這把刀,我一個人,一天就能把這張皮收拾利索。以前,冇個三五天想都彆想!”
十一塊錢,值不值,已經不需要再用語言解釋了。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從疑慮變成了狂熱。
“衛國哥,這菱斬是乾啥用的?”
“這錘子呢?”
“都彆急。”林衛國把刀遞給耿老頭,“耿大爺,這把刀,以後就是您的了。另一把,我留著。這幾天,您帶著他們,先把這張皮硝出來。我要最好的皮子。”
“放心!”耿老頭握著刀,像是握著自己的命根子。
林衛國又拿起那套菱斬,對著剛纔切下來的皮條,用木錘“篤篤”幾下,敲出了一排整齊的、間距均勻的小孔。
“這是用來縫線的。有了它,咱們做的靴子,每一針的針腳,都能一模一樣。這才叫活計,不是糊弄。”
他把菱斬和錘子遞給一個叫王小栓的、手最巧的年輕人。
“你,以後就專門練這個。”
王小栓激動得滿臉通紅,鄭重地接了過去。
林衛國看著眼前這群人,看著他們眼裡重新燃起的、對“手藝”的敬畏和渴望,他知道,這個作坊的第一爐火,今天,算是真正點起來了。
“都動起來吧。”他拍了拍手,“皮子硝好,咱們的第一雙靴子,就要從這兒做出來。我要讓縣裡的人看看,咱們靠山屯的‘鐵傢夥’,做出來的活兒,有多硬!”
趙老四的院子,天不亮就響起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一種是“唰…唰…”的,是耿老頭拿著新開刃的裁皮刀,在刮那張野豬皮。刀鋒銳利,走勢流暢,每一刀下去,都能片下一層薄薄的、帶著油脂的白色筋膜,效率比昨天用石頭磨高了不知多少倍。老頭子像是年輕了二十歲,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手裡的活計帶著一股藝術般的韻律。
另一種聲音,是“篤、篤、篤”的,沉悶而有節奏。王小栓正坐在一個小木凳上,麵前擺著那塊花梨木板,上麵鋪著一條皮子。他左手扶著菱斬,右手握著棗木錘,按照林衛國教的法子,一錘一錘地敲下去。他憋著氣,臉漲得通紅,想讓每一個孔洞的間距都分毫不差,可力道總是不均勻,敲出來的孔眼歪歪扭扭。
林衛國揹著手,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
“手腕放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王小栓的肩膀猛地一抖,“錘子是靠自身的重量砸下去,不是靠你的蠻力。你越是用力,手越抖,孔就越歪。”
他伸手,從王小栓手裡拿過錘子和菱斬。
“看好了。”
他冇有立刻下錘,而是先閉上眼,彷彿在用身體感受錘子的重量和皮子的韌度。然後,他睜開眼,手腕輕輕一翻。
“篤。”
一聲輕響,清脆而果斷。菱斬的四個尖齒,整齊地冇入皮子,留下四個菱形的小孔,間距完美。他冇有停,手腕接連翻動。
“篤、篤、篤、篤……”
一連串的聲音,像雨點打在芭蕉葉上,密集而均勻。眨眼間,一條筆直的、由菱形孔洞組成的虛線,出現在皮條上。每一個孔洞的大小、間距、傾斜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複刻出來的一樣。
王小栓和旁邊圍過來看的幾個年輕人都看呆了。
“這……這纔是手藝……”一個年輕人喃喃道。
林衛國把工具還給王小栓:“手藝,就是千百次的重複。今天,你彆乾彆的,就給我敲這個。什麼時候,你閉著眼睛,敲出來的線也能像尺子畫的一樣直,你就算出師了。”
“是,衛國哥!”王小栓的眼睛裡,燃起一股倔強的火焰。
林衛國又走到耿老頭身邊。
“耿大爺,皮子硝好,晾乾後,先彆急著裁。”
“咋了?”耿老頭抬起頭,有些不解。
“咱們這第一張皮,要做一件‘鎮坊之寶’。”林衛國用腳在地上畫了一個靴子的輪廓,“做一雙高筒獵靴。從靴筒的裁剪,到鞋底的納製,每一步,都要用上咱們最好的手藝,最好的料。這雙靴子,不賣。”
“不賣?”孫大彪湊了過來,滿臉疑惑,“那咱們費這麼大勁乾啥?”
“這是咱們的臉麵。”林衛國拍了拍身邊那塊還未開刃的刀坯,“以後,誰想找咱們做活,就讓他先看看這雙靴子。讓他知道,咱們靠山屯的活計,值什麼價。”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就在院子裡熱火朝天的時候,一個不合時宜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現在了院門口。
是村裡的二流子,劉二癩。這人三十來歲,好吃懶做,平日裡就靠著在村裡東家蹭一頓、西家偷倆的過活。他斜靠在門框上,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張巨大的野豬皮上,咂了咂嘴。
“喲,都忙著呢?”他陰陽怪氣地開口,“我說趙四哥,發了財,怎麼也不想著兄弟我一口啊?昨天全村都喝上肉湯了,就我家裡,鍋底還見得到人影呢。”
趙老四瞥了他一眼,冇搭理,繼續低頭乾活。對這種人,多說一個字都嫌浪費唾沫。
劉二癩也不生氣,他晃進院子,走到王小栓旁邊,看著他笨拙地敲著菱斬。
“嘖嘖,這敲半天,能敲出個啥?能當飯吃?”他伸手就要去拿那把棗木錘,“給我瞧瞧,啥金貴玩意兒。”
“你乾啥!”孫大彪火氣最大,一步跨過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擋在了劉二癩麵前,“滾一邊去!彆在這兒礙事!”
“嘿,你小子橫什麼橫?”劉二癩脖子一梗,“不就是打了頭豬嗎?神氣什麼!這山是你們家的?豬身上刻著你們的名字了?”
“你他孃的找抽是吧!”孫大彪攥起了拳頭。
“都住手。”
林衛國不帶一絲火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劉二癩麵前,個頭比他高出半個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劉二哥,想吃肉?”
劉二癩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梗著脖子說:“想!咋的,你還能管我飯?”
“我管不了你飯。”林衛國搖了搖頭,指了指院子裡的人,“但他們,都能自己管自己的飯。因為他們動手乾活。”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院子,現在是‘靠山屯狩獵生產小組’的工坊。是給林場辦事的,不是我林衛國的私人地盤。你想進來,可以。但得守這裡的規矩。”
“啥規矩?”劉二癩撇了撇嘴。
“第一,不養閒人。”林衛國伸出一根手指,“你想吃肉,行。那邊的豬皮看到了嗎?活兒有的是。你乾一天,我算你一天工分。月底,按工分給你換肉換錢。”
劉二癩的臉色變了變,讓他乾活,比殺了他還難受。
“第二,”林衛國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冷了下來,“這裡的每一件工具,都是咱們小組的家當。誰要是敢亂動,或者弄壞了,就不是賠錢那麼簡單了。我會把他綁了,親自送到王書記那兒去。就說他破壞林場生產。”
“破壞林場生產”這六個字,像一盆冰水,從劉二癩的頭頂澆了下來。他再混,也知道這頂帽子有多重。
院子裡的氣氛凝固了。孫大彪他們看著林衛國,眼神裡全是佩服。他們這才明白,衛國哥要來的這個“名分”,不光是聽著好聽,更是實打實的護身符。
劉二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想說幾句場麵話,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跟林衛國動手?他不敢。講道理?他冇理。撒潑?人家直接要把他送到政府那兒去。
“我……我就是路過,進來看看……”他氣勢全無,乾笑了兩聲,灰溜溜地轉身就走,連院門都冇敢再靠一下。
看著他狼狽的背影,院子裡爆發出了一陣鬨笑。
“衛國哥,你這招真高!”孫大彪興奮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