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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一點。”林衛國把麻袋放在地上,“我要兩把裁皮刀的刀坯,我自己開刃。要一套十二支的菱斬,間距從二到六毫米。還要一把重型木柄圓頭錘,一個帶卡槽的拉線板。”
他一口氣報出了一連串極其專業的名稱和規格。
老頭的眼神徹底變了。他放下手裡的活,站起身,走到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前,從裡麵翻找起來。
“刀坯,有。上海貨,7號鋼。”他拿出兩塊黑乎乎的長條鋼材,在工作台上一磕,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餘音悠長,“菱斬,冇那麼全,隻有三、四、五毫米三種間距的。愛要不要。”
“要。”林衛國點頭。
老頭又從貨架底層拖出一個油布包,打開來,裡麵是各種形狀的錘子。他挑出一把,木柄是棗木的,被磨得油光發亮,錘頭圓潤沉重。
“這個,跟了我十年了。你要是識貨,就拿走。”
林衛國接過來,掂了掂,分量正好。他用指甲在錘麵上劃了一下,隻留下一道白痕,錘麵毫無損傷。
是好東西。
“拉線板冇有現成的,你得自己做。我這兒有塊好木料,花梨的,夠硬。”老頭指了指牆角的一塊木板。
“行。”林衛國問,“這些,一共多少錢?”
“刀坯一塊五一把,三把。菱斬一套三支,五塊。錘子,三塊。木料算送你的。”老頭報出價格,“一共十一塊錢。不要票。”
價格不便宜,但比起供銷社那些破爛,值。
林衛國冇有還價,乾脆地從懷裡掏出錢,數了十一塊,遞了過去。
老頭接過錢,看都冇看,就塞進了抽屜。他看著林衛國,忽然問了一句:“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家裡傳的。”林衛國隨口回答。
老頭冇再追問,隻是擺了擺手:“東西拿走吧。”
林衛國將這些沉甸甸的鐵傢夥小心地裝進麻袋,背在身上。那股冰涼而堅實的重量,讓他心裡無比踏實。
他走出鋪子,陽光有些刺眼。還剩下九塊錢。
他冇有立刻回去,而是在縣城裡又轉了一圈。他買了兩斤最粗的麻線,一大塊用來給皮子上油的牛油,甚至還奢侈地花五毛錢,買了一小瓶給機器用的縫紉機油。這東西用來保養工具,比什麼都好使。
做完這一切,他把剩下的錢仔細收好,揹著那個死沉的麻袋,走到了和卡車司機約好的地方。
等待的時候,他看到幾個孩子,正圍著一個賣冰棍的木箱子,饞得直流口水。他想起了林小妹那雙渴望的眼睛。
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花兩分錢,買了一根。
冰棍用薄薄的紙包著,他冇吃,而是小心地用麻袋裡換下來的破布包好,揣進了懷裡。
他要趕在融化之前,把這點奢侈的甜意,帶回那片大山裡。
卡車在山腳下停穩時,林衛國懷裡的那包冰棍已經開始發軟,滲出絲絲涼意。他跟司機道了聲謝,跳下車鬥,背上那隻死沉的麻袋,腳步不停地朝村裡趕。
他得跑起來。
那點奢侈的甜味,是他從縣城的喧囂裡,小心翼翼捧回來的一點念想,不能化在路上。
他抄近路,從村西頭的田埂上穿過。幾個正在地裡挖野菜的婆姨看到他,都直起了腰,眼神裡帶著好奇。
“衛國回來了!”
“背那麼大個麻袋,又從山裡掏著啥好東西了?”
林衛國隻是點點頭,腳下冇停。他現在冇工夫寒暄。
推開自家院門時,林小妹正蹲在台階上,用一根小木棍,百無聊賴地戳著一隻螞蟻。看到林衛國,她眼睛一亮,丟下木棍就跑了過來。
“哥!”
林衛國放下麻袋,顧不上喘氣,從懷裡掏出那個用破布層層包裹的東西,塞到她手裡。
“快,吃。”
布包已經濕了一片。林小妹好奇地解開,看到裡麵那根用薄紙包著的、已經有些融化的冰棍,小嘴一下子張成了圓形。她從冇見過這東西。
“這是……啥?”
“冰棍,甜的。”林衛國看著她,喘著粗氣,“快吃,不然就化成水了。”
林小妹小心地撕開紙,學著城裡孩子的樣子,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一股冰涼甘甜的味道,瞬間在她的味蕾上炸開。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甜!”她驚喜地叫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生怕那甜味跑了。她捨不得大口吃,隻是一小口一小口地舔著,臉上露出一種無比滿足的、幸福的傻笑。
王秀蘭從屋裡走出來,看到這一幕,嗔怪地看了林衛國一眼:“你這孩子,亂花錢。”嘴上這麼說,可她看著女兒那副小饞貓的樣子,眼角的皺紋裡,全是笑意。
林衛國冇接話,他看著妹妹小口小口地品嚐著那份來之不易的甜,感覺自己揹著麻袋跑一路的疲憊,都值了。
他喝了兩大瓢涼水,扛起麻袋。
“媽,我先去趙四哥那兒。”
“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趙老四的院子裡,耿老頭正帶著幾個年輕人處理那張巨大的野豬皮。他們用的還是老法子,用磨平的石塊颳去皮下殘留的脂肪,費力又緩慢。孫大彪乾得滿頭大汗,手裡的石塊磨得手心發燙,可刮下來的東西卻不多。
“不行,這皮太厚了,”耿老頭皺著眉,用手摸了摸豬皮,“油刮不乾淨,硝出來也是塊死皮,又硬又脆。”
幾個年輕人臉上都露出愁容。這可是他們好不容易弄來的寶貝,要是弄砸了,誰都心疼。
就在這時,林衛國扛著麻袋走了進來。
“都歇會兒。”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哐當”一聲,沉重的金屬撞擊聲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衛國哥,你這……背了塊鐵回來?”孫大彪好奇地問。
林衛國冇說話,他解開袋口,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掏了出來,擺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兩塊黑沉沉、未經開刃的刀坯。
一套三支、泛著幽藍光澤的菱斬。
一把棗木柄、錘頭圓潤的重錘。
還有一塊花梨木的木板和一小罐機油。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耿老頭的目光,在看到那兩塊刀坯時,就再也移不開了。他扔下手裡的石塊,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其中一塊,手指在那粗糙的鋼材表麵上摩挲著,像是撫摸情人的臉。
他把刀坯湊到耳邊,用指節輕輕一彈。
“嗡——”
一聲清越悠長的顫音,在空氣中迴盪。
“好鋼!”耿老頭的手都在抖,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這是正經的爐火裡淬出來的傢夥,不是供銷社那些樣子貨!”
他拿起那把棗木錘,在手裡掂了掂,又看看那幾支菱斬,嘴裡不停地唸叨著:“好東西,都是好東西啊……”
孫大彪他們雖然看不懂門道,但光看耿老頭的反應,也知道這些黑乎乎的鐵傢夥,絕對是寶貝。
“衛國哥,這些……花了多少錢?”李二狗小聲問。
“十一塊。”林衛國平靜地回答。
院子裡倒吸一口涼氣。十一塊錢,就買了這麼幾塊“破銅爛鐵”?這錢都夠買小半頭豬了。
林衛國看出了他們的疑慮。他拿起一塊刀坯,對耿老頭說:“耿大爺,這院裡有砂輪嗎?”
“有,柴房裡有個手搖的。”
“拿出來。”
很快,一架佈滿鐵鏽的手搖砂輪被搬了出來。林衛國親自上手,讓孫大彪在旁邊搖動把手。
“滋——滋——”
砂輪飛速轉動,林衛國握著刀坯,以一個精準的角度,穩穩地貼了上去。刺耳的摩擦聲中,火星四濺,像黑夜裡炸開的煙花。一股金屬燒灼的焦糊味瀰漫開來。
他冇有戴手套,全憑一雙手的感覺,控製著角度和力道。刀坯在他手中不斷翻轉,每一個麵都被均勻地打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飛濺的火星,看著林衛國那張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專注到極點的臉。這一刻的他,不像個獵人,倒像個經驗老到的鐵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