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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酣睡,無夢。
林衛國是被院子裡傳來的“邦邦”剁肉聲驚醒的。他睜開眼,窗戶紙已經被晨光映得透亮。身上那件帶著母親體溫的厚棉襖不知何時被蓋在了身上,一股暖意驅散了清晨的寒氣。
他翻身下炕,隻覺得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酸爽的疲憊。推開門,趙老四的院子裡已經是一派忙碌景象。
昨夜用粗鹽醃上的肉塊,正被趙老四和李二狗用砍刀剁成更易於攜帶的大小。孫大彪和幾個年輕人則在耿老頭的指導下,用粗木杠和麻繩,飛快地製作著簡易的抬杠。空氣裡,瀰漫著生肉的腥氣和粗鹽的鹹味。
“醒了?”趙老四頭也不抬,手裡的刀勢大力沉,一刀下去,一塊帶著肋骨的豬排被應聲斬斷。
“嗯。”林衛國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冰涼的井水,從頭頂澆了下去。刺骨的寒意讓他瞬間清醒,昨日的疲憊彷彿也被這瓢水沖走了大半。
他赤著上身,走到那堆肉山前,拿起一塊約莫十來斤的五花肉,掂了掂。
“一百斤,隻多不少。”他對著趙老四說,“咱們得挑最好的送過去。剩下的,醃起來,是咱們自己的家底。”
趙老四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早飯是王秀蘭送來的苞米麪餅子和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野菜湯。狩獵隊的漢子們也顧不上客氣,圍著鍋,就著餅子,呼嚕呼嚕地喝著熱湯,吃得滿頭大汗。
飯畢,肉也分揀完畢。四副抬杠,每副上麵都捆著兩大塊品相最好的豬腿肉和排骨,用乾淨的樹葉和麻布蓋著。剩下的肉,則被抬進了趙老四家的地窖。
“我,趙四哥,二狗,大彪,我們四個去送。”林衛國做出安排,“其他人,跟著耿大爺,把那張豬皮給我拾掇利索了。等我們回來,作坊的活兒,一天都不能停。”
“放心吧,衛國哥!”年輕人們轟然應諾。
林衛國回家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將那杆獵槍仔細擦拭了一遍,背在身上。當他走出院門時,四個綁得結結實實的抬杠已經準備就緒。
“出發。”
冇有多餘的話,林衛國一揮手,四人抬起沉重的肉杠,邁開步子,朝著山下的林場籌備處走去。
從靠山屯到山腳,是一段崎嶇的山路。抬杠很沉,每一步踩下去,腳底板都震得發麻。但四個人的腳步,卻異常沉穩。他們冇有交談,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腳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
路過山腰的一處平台時,迎麵碰上幾個扛著測繪杆和經緯儀、穿著統一工裝的技術員。他們看到林衛國這支奇怪的隊伍,都停下了腳步,好奇地打量著。當他們的目光落在抬杠上那被麻布半掩的、血紅的鮮肉時,眼神裡都透出驚異。
林衛國目不斜視,領著隊伍從他們身邊走過。他能感覺到那些技術員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們背上。他知道,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靠山屯,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他們有能力,從這片林海裡,獲取生存的資本。
林場籌備處,就設在山腳下一片剛平整出來的空地上。幾頂綠色的軍用帳篷,一麵迎風招展的紅旗,還有一輛停在旁邊的解放卡車,構成了一個簡單卻充滿秩序的營地。
他們還冇走近,孫國富就從最大的那頂帳篷裡小跑著迎了出來。
“哎呀,衛國!你們可算來了!”他看到那四個沉甸甸的抬杠,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快,快進來,王書記正等著呢!”
林衛國四人抬著肉,跟著孫國富,走進了營地。
一進營地,一股與村子裡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麵而來。這裡冇有雞鳴狗叫,冇有炊煙裊裊,隻有穿著工裝的男人們來回穿梭的腳步聲,和遠處傳來開山放炮的沉悶轟鳴。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滿了力量感。
王建軍正站在帳篷門口,揹著手,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四副抬杠上。
“放那兒。”他指了指旁邊空地上的一台大磅秤。
林衛國示意孫大彪他們將肉杠放下。他親自解開繩子,將一塊塊豬肉搬上磅秤。
“砰,砰。”
沉重的肉塊砸在秤盤上,發出悶響。
周圍乾活的工人都被吸引了過來,圍成一個圈,看著那堆積起來的鮮肉,一個個喉結滾動,眼神發直。
“一百三十七斤。”負責看秤的一個乾事高聲報出了數字,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驚歎。
王建軍走了過去。他冇說話,而是戴上一副白手套,拿起一塊排骨,仔細地翻看著。他檢查著肉的色澤,用手指按了按肉的彈性,甚至湊近聞了聞氣味。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檢驗一件精密的工業零件。
“肉是好肉。”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是頭天殺的?”
“昨天上午。”林衛國回答,“三百五十斤的野豬王,西山野豬嶺的貨。”
他隻說事實,不做任何誇耀。
王建軍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三百五十斤的野豬王,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不是幾個人幾條槍就能輕易拿下的。
“乾得不錯。”他丟下四個字,摘掉手套,扔進一旁的鐵桶裡。然後,他看向孫國富:“按供銷社最高價,一毛八一斤,給他們結賬。另外,再額外給二十塊錢,算是辛苦費。”
孫國富連忙點頭哈腰地應下,跑去帳篷裡拿錢。
周圍的工人看著林衛國四人,眼神已經從單純的羨慕,變成了敬畏。在這個年代,能一次性拿出一百多斤豬肉,並且得到王書記親口嘉獎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林衛國冇有立刻去接錢。他看著王建軍,平靜地說道:“王書記,錢的事不急。我今天來,除了送肉,還有一件事。”
“說。”
“我們這個隊,現在有九個人。三條槍。”林衛國說,“都是村裡湊出來的老槍,冇個章法。我想,既然要長期給林場供應,就得有個名分。槍,也得有個說法。我們聽從林場領導的管理。”
這話一出,連孫國富都愣住了。主動要求被管理,還把槍的事捅出來,這小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王建軍那雙銳利的眼睛,第一次正視著林衛國,審視了足足有十幾秒。
他看明白了。這小子,不是來炫耀武力的,他是來遞“投名狀”的。他要的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一張長期的、被官方承認的飯票。
“你很有想法。”王建軍緩緩說道,“林場馬上要成立護林隊。你們九個人,可以先成立一個‘靠山屯狩獵生產小組’,掛靠在護林隊下麵。槍,拿到我這裡來登記備案,子彈按需配給,統一管理。你們負責供應林場的肉食需求,除了按斤算錢,每個月,我給你們小組額外開三十塊錢的補助。”
這條件,遠遠超出了林衛國的預期。
這不僅是承認了他們的合法性,更是把他們納入了林場的半個正式編製。
“謝謝王書記!”林衛國這次,是真心實意地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