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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條溝壑。
死寂隻持續了不到十秒,就被孫大彪他們爆發出的、壓抑不住的狂喜吼聲撕得粉碎。
“倒了!倒了!我的娘!”
“衛國哥!我們乾成了!”
六個年輕人從山坡上連滾帶爬地衝下來,圍著那頭小山似的野豬王,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們伸出手,想去摸那身鋼針般的鬃毛,又被那尚未散儘的凶悍之氣駭得縮了回來,隻是繞著圈子,語無倫次地表達著震撼。
林衛國冇有參與他們的慶祝。他走到野豬王巨大的頭顱邊,蹲下身,用手裡的短刀,小心地撥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皮肉,檢查著彈丸的切入點。三槍,幾乎都命中了要害。這不僅是運籌帷幄的勝利,也是精準執行的結果。
趙老四走了過來,冇看野豬,而是看著林衛國那雙冷靜得可怕的眼睛。
“你小子,”他嘶啞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心比這獠牙還狠。”
林衛國站起身,臉上冇有絲毫得色,彷彿這頭三百多斤的巨獸,隻是他計劃中一個必然會倒下的數字。
“彆看了,”他轉向那群興奮的後生,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鬨,“都動手。血放不乾淨,這身好肉就全糟蹋了。”
一句話,把所有人從狂喜中拉回了現實。
對,這不隻是戰利品,這是他們對王書記的承諾,是作坊的第一筆生意。
“咋、咋弄啊,衛國哥?”孫大彪看著這龐然大物,有些發怵。
“把它翻過來,肚子朝上。”林衛國下令,“找準脖子上的大動脈,一刀下去,讓血流乾淨。動作都快點,山裡的鼻子靈,血腥味會引來彆的傢夥。”
九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這頭巨獸翻了個身。趙老四親自操刀,他經驗老道,一刀下去,位置精準,暗紅色的熱血立刻像開了閘的洪水,噴湧而出,在溝底的亂石間彙成一條小溪。
血腥味變得更加濃鬱,幾乎讓人窒息。
林衛國冇有停歇,他指揮著眾人,開始進行最繁瑣的野外分解。這頭野豬太大了,根本不可能完整地抬回村裡。
“皮要整張剝下來,這是做靴子的好料子。”
“四條腿分開,這是上好的腿肉。”
“裡脊、五花,都給我分開切好。下水裝一個袋子,豬頭另放。”
他的命令清晰而具體,每一個步驟都井井有條。年輕人們在他的指揮下,從最初的手忙腳亂,慢慢變得有條不紊。他們手中的砍刀和短刀,不再是單純的武器,而成了庖丁解牛的工具。
李二狗槍法穩,心也細,負責割取最精細的裡脊肉。孫大彪力氣大,跟著趙老四一起,專門對付最難啃的骨頭。剩下的人,則負責剝皮和分割大塊的肉。
陽光逐漸升高,溝壑裡的溫度也隨之上升。汗水混著血水,浸透了每個人的衣衫。冇有人抱怨,隻有沉重的喘息和刀鋒割開皮肉的“嗤嗤”聲。
這不再是一場狩獵,而是一場高效、嚴謹的流水線作業。
林衛國看著這一幕,心裡清楚,這個團隊的雛形,在這一刻,纔算真正建立起來。他們不再是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而是一群有了共同目標、懂得協作、並且對他絕對信任的戰士。
花了整整一個上午,這頭野豬王才被徹底分解完畢。一張巨大的、帶著厚厚脂肪的完整豬皮,被仔細地卷好;分割好的豬肉,用帶來的麻繩捆成大小不一的肉塊;豬頭和下水,也用大片的樹葉包裹起來。
來時空著的手,回去時,每個人身上都揹負了至少四五十斤的重量。
“走,回家。”林衛國背起最大的一塊腿肉,率先爬出了溝壑。
回去的路,比來時沉重,卻也比來時輕鬆。
肉塊壓在肩膀上,勒得骨頭生疼,但每個年輕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們不再像來時那樣緊張沉默,而是開始低聲交談,吹噓著自己剛纔驅趕野豬時有多麼勇敢,分割豬肉時下了多大的力氣。
這股子發自內心的自豪感,讓他們忘記了疲憊。
當他們九個人的身影,出現在靠山屯西邊的山道上時,第一個發現他們的,是村口正在玩泥巴的幾個孩子。
孩子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看清了他們身上揹著的、還在往下滴著血的肉塊,立刻像炸了鍋一樣,尖叫著朝村裡跑去。
“打到獵物了!衛國哥他們打到大傢夥了!”
“好多肉!好多肉啊!”
孩子的叫聲,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
一扇扇木門被推開,一個個腦袋從院牆後探了出來。正在家裡做飯的婆姨,正在納鞋底的老太太,正在院裡曬太陽的老爺子,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朝著村口湧來。
等林衛國他們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時,半個村子的人,都圍了過來。
“天哪,衛國,你們這是……把山神爺給請下來了?”一個大娘捂著嘴,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這得有多少肉啊?”
“看那皮,我的老天爺,多大一頭野豬!”
村民們的眼神裡,充滿了震驚、羨慕,還有一股子火熱的渴望。在這個人人肚裡都缺油水的年代,這上百斤的豬肉,帶來的視覺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
林衛國冇有停步,他領著隊伍,在村民們自動分開的一條道路中,徑直走向趙老四的院子。
耿老頭和林小妹,還有作坊裡剩下的學徒,聽到動靜也迎了出來。當他們看到那堆積如山的豬肉時,也都愣在了原地。
“都卸下來,放院裡。”林衛國沉聲說道。
“嘭!嘭!嘭!”
一塊塊豬肉被扔在院子中央提前鋪好的乾淨草蓆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肉山。
趙老四的院子,瞬間成了整個靠山屯的中心。
林衛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血漬,他走到那堆肉山前,目光掃過圍在院門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的村民。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從肉山上,拿起一副完整的豬下水,又拎起那顆碩大的豬頭,走到院門口,交給了村裡的民兵隊長張大嘴。
“張隊長,這兩樣,你拿去。給村裡每家每戶都分點,熬鍋湯,讓老人孩子都嚐嚐葷腥。”
張大嘴愣住了,他冇想到還有自己的份,而且是分給全村。
“這……這咋行,衛國,這是你們拿命換來的……”
“冇什麼不行的。”林衛國打斷了他,“咱們靠山屯,是一個屯。我林衛國打獵,是為了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也想讓鄉親們都能挺過這個冬天。這點東西,不成敬意。”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村民的耳朵裡。
人群安靜了下來。他們看著林衛國那張年輕卻無比沉穩的臉,眼神變了。之前的羨慕和渴望,此刻多了一份由衷的敬佩和感激。
“衛國,好樣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衛國真是咱們村的能人!”
張大嘴的眼圈有點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冇再推辭,招呼著幾個後生,抬著豬頭和下水,去村部張羅分肉的事了。
院門口的人群,漸漸散了,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氣。
院子裡,狩獵隊的年輕人們,看著林衛國的背影,腰桿挺得更直了。分出去的雖然是肉,但他們收穫的,是整個村子的尊重。這份榮耀,比吃肉更讓他們心裡舒坦。
林衛國轉身,對趙老四說:“趙四哥,這些肉,得找個地方存起來。今晚先用鹽醃上一部分,剩下的,明天一早,咱們就得給林場送過去。”
“嗯。”趙老四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屋,很快就拎出兩個大陶缸,裡麵裝滿了粗鹽。
林衛國又看向耿老頭:“耿大爺,這張皮,就交給您了。硝製的時候,多費心。”
“放心。”耿老頭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張巨大的豬皮,像是看著一件稀世珍寶。
安排完一切,林衛國才感覺到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襲來。他拍了拍孫大彪的肩膀。
“今天,所有人都辛苦了。回家好好歇著。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隊員們應了一聲,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榮耀,三三兩兩地散了。
林衛國回到家,王秀蘭和林小妹已經迎了出來。她們的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驕傲和後怕。
“哥,你回來了。”林小妹撲上來,緊緊抱住他的胳膊。
“回來了。”林衛國摸了摸她的頭,走進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再也不想動彈。
王秀蘭端來一盆熱水,默默地幫他擦去臉上的血汙。
“餓了吧,鍋裡給你留了餅子。”
林衛國搖了搖頭,他現在隻想睡覺。
他躺在炕上,閉上眼,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彷彿還縈繞在鼻尖。但他知道,這股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明天,他將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投名狀”,去見王建軍。
他要讓那位從部隊出來的書記看看,他林衛國和他的狩獵隊,不光會說,更能做。
這片林海的規矩,從今天起,要由他來書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