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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青灰色的,像一塊未被燒透的炭。
西山的風,帶著刀子一樣的鋒利,刮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響。九個人的隊伍在林間穿行,腳踩在厚厚的鬆針上,幾乎冇有聲音,隻有偶爾踩斷枯枝時發出的“哢嚓”脆響,會在這片死寂中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林衛國走在最前麵,那杆老獵槍斜背在身後,槍身用油布裹著,隻露出冰冷的槍托。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沉穩得讓跟在後麵的人心安。
緊隨其後的是趙老四。他像一道影子,無聲無息,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時刻掃視著周圍的林子,耳朵微微扇動,捕捉著常人無法察覺的動靜。
隊伍中間是李二狗和另外六個年輕人。他們扛著昨夜削好的硬木地刺,那些木刺長短不一,尖端在晨光中泛著白森森的光。年輕人的臉上,混雜著興奮、緊張和對未知的敬畏,他們緊緊握著手裡的工具,手心全是汗。
“都跟緊了,彆掉隊。”林衛國頭也不回地低聲說了一句。
冇人應聲,但所有人的腳步都加快了一分。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地勢開始向下傾斜。林衛國停下腳步,蹲下身,撚起一撮泥土。土是黑褐色的,帶著一股腐殖質的潮氣,裡麵混著野豬毛和被拱食後剩下的植物根莖。
“就是這兒了。”他站起身,指著前方一道被茂密灌木掩蓋的狹長溝壑,“把傢夥都拿出來。”
這裡就是他計劃中的“屠宰場”。一道天然的窄溝,兩壁陡峭,寬不過三四米,是野豬嶺通往山下水源的必經之路之一。
“李二狗,你帶三個人,去溝口那邊挖坑。坑不用深,半尺就夠。其他人,跟我來。”林衛國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他帶著剩下的人,走進了陰冷的溝底。溝裡堆滿了亂石和枯枝敗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土腥和黴味。
“從這裡開始,”林衛國用腳在地上畫了一條線,“往裡三十步,把地刺都給我埋下去。尖朝上,斜著插,順著溝的方向。刺與刺之間,隔一拳的距離。埋好了,用浮土和落葉蓋上,做得跟原來一模一樣,不能看出半點痕跡!”
年輕人們立刻動手。他們用砍刀和手,刨開地麵,將一根根致命的木刺,按照林衛國的指示,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埋進土裡。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耐心的活。不能發出太大聲響,免得驚動了目標;又要做得天衣無縫,不能讓那頭成了精的老貨看出破綻。
一個叫孫大彪的年輕人,因為緊張,手一滑,鋒利的木刺尖劃破了他的手掌,血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嘶”地倒吸一口涼氣,剛要叫出聲,趙老四的目光已經像兩把冰錐子一樣釘在了他身上。孫大彪硬生生把叫聲嚥了回去,隻是死死捂住傷口,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林衛國走了過去,看了一眼他的傷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撚出一些黑色的草藥粉末,不由分說地按在他的傷口上。
“忍著。”他隻說了兩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想把命撂在這兒,就管住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手。下一次,就不是劃破手這麼簡單了。”
孫大彪看著林衛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一聲不吭地繼續乾活。
整個陷阱的佈置,花了將近兩個時辰。當最後一片落葉被小心翼翼地覆蓋在地刺陣上時,整條溝壑看起來和之前冇有任何區彆,彷彿那些能輕易刺穿野豬厚皮的木刺,都隻是眾人的幻覺。
可所有人都知道,在這片平靜的表象之下,隱藏著怎樣致命的殺機。
“好了。”林衛國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趙四哥,二狗,你們倆跟我來。剩下的人,聽孫大彪指揮,從東西兩側繞到野豬嶺北坡後麵去。等聽到我們這邊的槍聲,你們就給我鬨出最大的動靜,把那老貨往南邊這條溝裡趕。記住,隻許趕,不許追!把它驚進溝裡,你們的任務就算完成!”
“衛國哥,放心!”孫大彪捂著手,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
林衛國點了點頭,帶著趙老四和李二狗,迅速爬上了窄溝西側的山壁。
山壁上長著幾棵歪脖子鬆樹,是絕佳的射擊掩體。他們選了三個相距十來米的位置,呈品字形,正好能將下方的溝底完全覆蓋在射程之內。
“檢查傢夥。”林衛國說著,解下自己背上的獵槍,退下油布,露出了那泛著幽幽冷光的槍身。他從子彈袋裡,摸出一顆黃澄澄的、灌滿了鐵砂的獵槍子彈,利落地壓進槍膛。
“哢噠。”
清脆的上膛聲,在寂靜的山林裡,像死神的敲門聲。
趙老四和李二狗也各自找好位置,默默地做著同樣的動作。
三個人,三杆槍,像三尊石像,俯瞰著下方那條死亡通道,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風停了,林子裡靜得可怕,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聲重過一聲,擂鼓一樣。林衛國靠在鬆樹乾上,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心跳慢慢平複。他重生以來,經曆過無數次狩獵,但冇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屬於團隊作戰的興奮和緊張。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砰!”
一聲槍響,從遙遠的北坡傳來。那是信號。
緊接著,驅趕開始了。
“嗬——嗬——!”
“快跑啊——!”
年輕人們的呐喊聲、用木棍敲打樹乾的“梆梆”聲、還有石塊砸在山岩上的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像一股洶湧的潮水,從北向南,迅速席捲而來。
林衛國握緊了手裡的獵槍,眼睛死死盯住溝口的方向。
來了!
一陣地動山搖般的悶響,由遠及近。伴隨著樹木被撞斷的“哢嚓”聲和憤怒的、如同火車鳴笛般的嘶吼,一個龐大的黑色影子,出現在了北邊的山坡上。
是那頭野豬王!
它比林衛國想象的還要巨大,一身黑褐色的鬃毛像鋼針一樣根根倒豎,兩顆半尺來長的獠牙,在陽光下閃著森白的冷光。它被徹底激怒了,一邊瘋狂地衝撞著,一邊發出震天的咆哮。
它冇有選擇彆的方向,正如趙老四所料,在身後的巨大聲響驅趕下,它一頭紮向了南邊這處最直接的逃生通道——這條狹長的溝壑。
“轟隆隆……”
它像一輛失控的黑色坦克,帶著一股腥風,衝進了溝口。
林衛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冇有立刻開槍。現在還不是時候,必須等它衝進地刺陣,速度慢下來的那一瞬間。
野豬王的速度太快了,轉眼間就衝到了溝壑的中段,衝向了那片被偽裝起來的死亡區域。
就是現在!
它那粗壯的前蹄,重重地踏在了那片看似平坦的地麵上。
“噗嗤!噗嗤!”
一連串利器刺入肉體的聲音,沉悶而恐怖。
“嗷——!”
一聲淒厲到不似凡間生物能發出的慘嚎,猛地炸響。野豬王龐大的身軀,因為劇痛而猛地向前撲倒,堅硬的地麵被它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它的兩條前腿,已經被十幾根硬木地刺洞穿,鮮血像泉水一樣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黑色的土地。
劇痛讓它徹底瘋狂了。它掙紮著想要站起來,拖著兩條廢腿,還想往前衝。
“開火!”
林衛國冷靜到極點的聲音,在山壁上響起。
“砰!”
“砰!”
“砰!”
三杆獵槍,在三個不同的位置,幾乎在同一秒鐘,噴出了憤怒的火焰。
三股夾雜著鐵砂和鉛彈的彈丸,形成了一張交叉的火力網,狠狠地覆蓋在了野豬王那巨大的頭顱和粗壯的脖頸上。
“噗!噗!噗!”
血花和碎肉,猛地炸開。
野豬王那顆碩大的腦袋,像是被三記無形的重錘同時砸中,猛地向後一仰。它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晃了晃,最終“轟隆”一聲,重重地側倒在地。
它還在抽搐,四條腿徒勞地蹬著,嘴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鮮血和白色的泡沫,從它的口鼻中不斷湧出。
林衛國冇有放鬆警惕。他迅速退出滾燙的彈殼,又壓進一發新的子彈,槍口依舊穩穩地指著下方。
足足過了一分鐘,那頭巨獸的抽搐才慢慢停止,最後徹底不動了。
山林,再次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混合著火藥的硝煙味,在溝壑中迅速瀰漫開來。
“都出來吧!”林衛國朝著北坡的方向,大喊了一聲。
孫大彪和其他幾個年輕人,這才小心翼翼地從樹後探出頭來,當他們看到溝底那座小山一樣的黑色屍體時,一個個都驚得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衛國從山壁上滑了下來,趙老四和李二狗也跟在他身後。
三人走到那頭野豬王麵前。
它的眼睛還睜著,裡麵殘留著最後的瘋狂和不甘。它的身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血洞,尤其是頭部,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
“三百五十斤,隻多不少。”趙老四嘶啞著聲音,給出了判斷。
林衛國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他伸出手,摸了摸野豬王那鋼針般的鬃毛,入手粗糙而堅硬。
他做到了!
王書記的一百斤肉,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