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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卡車揚起的塵土還冇落定,趙老四的院子已經像一鍋燒開的水,瞬間沸騰起來。
“一百斤肉!三天!”
“衛國哥,咱們真接下了!”
年輕人們圍著林衛國,臉上的興奮和崇拜幾乎要溢位來。他們揮舞著拳頭,彷彿那一百斤肉已經唾手可得。耿老頭也捋著鬍子,滿臉笑意,看著那隻被林衛國拿來當“功臣”的靴子,眼裡全是光。
隻有趙老四,抱著胳膊靠在牆根,像一塊不會被熱浪融化的冰。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越過激動的人群,落在林衛國依舊平靜的臉上。
林衛國任由他們喧鬨了一陣,等那股初勝的狂喜稍稍平複,他才把手裡的靴子鄭重地交還給耿老頭。
“耿大爺,這隻,是樣子。另一隻,您帶著他們,慢慢做,把手藝都教給他們。”
然後,他轉向那群年輕人,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靜:“都彆樂了。王書記的肉,不是長在嘴上的。一百斤,三天。今天已經過去半天了。”
院子裡的熱度,像是被澆了一瓢冷水,迅速降了下來。
“都聽我安排。”林衛國掃視全場,“劉三,王五!”
“在!”兩人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你們勘探隊,任務不變。明天一早,帶上乾糧,繼續給我摸排西山的地形。但範圍縮小,就集中在野豬嶺那一片。我要知道那兒每一條溝,每一片林子的具體情況。”
“是!”
“剩下的人,”林衛國看向其他幾個後生,“今晚都彆睡了。跟我去後山,砍硬木,削地刺。越多越好。”
“衛國哥,咱們不直接去打獵?”一個年輕人不解地問。
“打獵,不是光靠槍。”林衛國看了他一眼,“是靠腦子。都去準備工具,半小時後村口集合。”
人群立刻散開,各自回家拿斧頭和砍刀,整個院子又恢複了忙而不亂的秩序。
林衛國這才走到趙老四麵前。
“趙四哥,借你家堂屋用一下。”
趙老四冇說話,隻是抬了抬下巴,轉身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裡很暗,隻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在桌上跳動著。林衛國把那張從縣城帶回來的、畫著簡易地圖的舊報紙鋪在桌上,又找來一截木炭。
趙老四拖過一條板凳,坐在他對麵,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你想動那頭老貨?”趙老四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嗯。”林衛國點頭,用木炭在地圖上代表西山野豬嶺的區域,畫了一個圈,“隻有它,能讓咱們在兩天內,穩穩噹噹湊夠一百斤肉,還能剩下不少。”
“那老貨,三百斤打不住。”趙老四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它那對獠牙,能把碗口粗的鬆樹一下拱斷。硬碰硬,咱們這幾條槍,不夠給它塞牙縫的。”
“所以不能硬碰硬。”林衛國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我今天讓劉三他們去探路,就是為了這個。野豬嶺南邊,是不是有條窄溝,溝底全是亂石頭?”
趙老四眯起了眼:“你怎麼知道?”
“聽村裡老人說的。”林衛國隨口帶過,“那條溝,能不能把野豬王引進去?”
趙老四盯著地圖,沉默了許久,像一頭在腦中模擬狩獵路線的老狼。
“能。”他終於開口,“從北坡往下驚它,它逃命的路線,十有八九會走那條溝。但進了溝,它就成了困獸,比在平地上更瘋。誰去堵?”
“不用堵。”林衛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要讓它自己,撞上咱們給它準備的‘牆’。”
他用木炭,在代表窄溝的線條末端,畫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小叉。
“地刺。用削尖的硬木做的地刺陣。咱們今晚連夜去做,就埋在溝底的必經之路上,用浮土和落葉蓋住。隻要它衝進去,四條腿就得先廢掉一半。”
趙老四的呼吸,粗重了一分。這個法子,夠毒,也夠有效。
“就算它腿廢了,也還有一口氣。”趙老四補充道,“那東西瘋起來,能拖著半條命衝出幾十米。”
“所以,咱們在溝的兩側高處,安排三個射擊位。”林衛國在地圖上點了三個點,形成一個品字形,“我和你,各占一個。再挑一個槍法最穩的,占第三個。等它被地刺紮傷,速度慢下來那一刻,三條槍,同時瞄準它的腦袋和脖子開火。”
一個完整、狠辣、環環相扣的狩獵計劃,就在這昏暗的油燈下,被兩人用幾句簡短的話,勾勒了出來。
“槍法最穩的,李二狗算一個。”趙老-四說。
“行,那就他。”林衛國點頭,“剩下的年輕人,負責驅趕和佈置陷阱。這一仗,許勝不許敗。這不光是一百斤肉,這是咱們作坊立足的第一根柱子。”
趙老四冇再說話,隻是拿起桌上的旱菸袋,默默地裝上一鍋菸絲,點著了,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油燈下繚繞。
他知道,林衛國說的冇錯。
從院子出來,林衛國帶著人上了後山。月光清冷,斧頭砍在硬木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傳出很遠。冇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和勞作的聲響。
直到後半夜,他們才拖著上百根削尖了的、長短不一的木刺,回了村。
林衛國回到家時,王秀蘭還冇睡。她坐在炕沿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縫補著一件舊衣服。
“咋還不睡?”林衛國放輕了腳步。
“等你。”王秀蘭放下針線,“我聽說了,要去打大傢夥?”
“嗯。”
“……小心點。”王秀蘭冇多說,隻是把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厚棉襖遞給他,“山裡夜裡涼,明天穿上這個。”
林衛國接過棉襖,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母親手掌的溫度。
林小妹也從被窩裡探出小腦袋,揉著眼睛,把一隻縫得歪歪扭扭、卻已經有了完整形狀的小手套,遞到林衛國麵前。
“哥,給你。”
林衛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接過那隻小手套,戴在手上,大小正合適。
“衛紅的手藝,真好。”他笑著說。
他脫下外套,準備躺下眯一會兒,一個冰涼的小瓷瓶,從口袋裡滾了出來,落在炕上。
是顧茵給的那瓶藥膏。
他拿起來,在燈下看了看。白色的瓷瓶,上麵冇有一個字,乾淨得像那個女醫生的眼睛。他拔開木塞,一股淡淡的、說不出的草藥清香飄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自己因為常年勞作而滿是乾裂口子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瓶子塞回了懷裡。
天還冇亮,靠山屯已經醒了。
林衛國、趙老四、李二狗,還有挑選出來的六個最壯實的年輕人,九個人,在村口集合。
每個人都揹著乾糧和水壺,腰上彆著砍刀。林衛國、趙老四和李二狗三人,還揹著擦得鋥亮的獵槍。
冇有動員,也冇有豪言壯語。
林衛國隻是和趙老四對視了一眼,然後一揮手。
“出發。”
九條漢子,像九道沉默的影子,迎著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走進了那片沉睡的、危機四伏的林海。
他們的身後,是剛剛燃起第一縷炊煙的村莊。
他們的前方,是一場決定著靠山屯未來的,血腥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