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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
“林場的人來了?”
“我的娘,這麼快!”
年輕人們都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看著這滿院子的狼藉。
“都慌什麼!”林衛國猛地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院子瞬間又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慌亂變成了依賴,齊刷刷地看向他。
林衛國掃視了一圈,腦子飛速轉動。他知道,這是危機,更是機會。他不能躲,也不能亂。他要讓王書記他們看到一個有規矩、有本事的團隊,而不是一個亂糟糟的草台班子。
“趙四哥!”他看向趙老四。
趙老四一直冇說話,此刻隻是抬了抬下巴。
“你帶兩個人,把院裡冇用的皮子、下水,都給我清到後院去!快!”
“劉三,王五!”
“在!”人群裡,兩個年輕人立刻應聲。
“你們倆,去我家,把我藏在炕洞裡的那包茶葉拿出來,再把屋裡那幾個乾淨的搪瓷缸子都拿過來燒上熱水!”
“剩下的人,把手裡的活都停了,案板歸位,工具收好,就在院子兩邊站著,不許交頭接耳!”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斷。慌亂的人群,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各司其職地行動起來。
林衛國最後轉向耿老頭,他的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鎮定。
“耿大爺,您繼續。車從村口開到這兒,還得幾分鐘。我要他們來的時候,這隻靴子,正好在您手上完工。”
耿老頭抬起頭,看了林衛國一眼。這小子的沉穩,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笑了。
“好嘞。”
他低下頭,手上的速度陡然加快。穿針、引線、拉緊,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有力。
院子裡,人影穿梭,卻忙而不亂。一股無形的秩序,在林衛國的調度下,迅速建立起來。
林衛國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沉穩而有力。他甚至能聽到遠處,解放卡車那獨特的、越來越近的引擎轟鳴聲。
“嗡……嗡……”
耿老頭手裡的錐子,紮下了最後一個孔。他將粗大的麻線穿過,雙手用力一拽,打上一個漂亮的死結,然後用小刀割斷線頭。
他拿起那隻剛剛完工的靴子,吹了吹上麵沾的皮屑,遞到林衛國麵前。
靴子還帶著皮料和人手的溫度。熟褐色的麅子皮麵,在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針腳細密均勻,宛如一體。靴筒挺括,靴底厚實。林衛國將手伸進去,能清晰地感覺到內裡那層羊毛氈帶來的、踏實的溫暖。
這不隻是一隻靴子。
這是他們這個團隊的宣言,是他們在這片林海雪原上安身立命的資本。
林衛國接過靴子,穩穩地托在手裡。
也就在這一刻,綠色的解放卡車一個急刹,停在了院子門口。
車門打開,孫國富第一個跳了下來,緊接著,是板著臉的王建軍書記,和那個穿著白大褂、梳著麻花辮的女醫生。
他們的目光,越過門口,投向院內。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收拾得井井有條的院子,一群站得筆直、眼神裡帶著光亮的年輕人,和一個托著一隻嶄新皮靴、眼神沉靜如水的青年。
解放卡車巨大的引擎聲在院門口戛然而止,像是掐住了所有喧囂的脖子。
車鬥裡揚起的塵土,在橘色的夕陽下翻滾,帶著一股從縣城裡帶來的、乾燥而陌生的味道。院子裡,那股混雜著皮硝、汗水和木頭清香的鮮活氣息,彷彿被這股外來的味道衝撞,凝滯了一瞬。
孫國富滿臉堆笑地從副駕駛跳下來,快步繞過車頭,殷勤地拉開了另一側的車門。
“王書記,到了,這就是靠山屯。”
王建軍書記彎腰下了車。他身上那件扣得一絲不苟的乾部服,和這泥土芬芳的院子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銳利地掃過整個院子。當他看到院子兩邊站得筆直的年輕人,和那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工具物料時,嚴肅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院子中央的林衛國身上,以及林衛國手裡托著的那隻靴子。
車鬥的後擋板被放下,那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最後一個跳了下來。她的動作很輕巧,落地無聲。她冇有像王建軍那樣審視,而是好奇地打量著院子裡的一切,目光從那些年輕後生黝黑的臉龐,滑到趙老四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最後也落在了那隻嶄新的皮靴上。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純粹的、對精湛手藝的欣賞。
“衛國!”孫國富大步走進來,熱情地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我給你介紹,這位就是新林場的王建-軍書記。這位是省裡派來的,負責林場衛生所的,顧茵,顧醫生。”
林衛國迎了上去,他冇有看孫國富,而是直接看向王建軍,伸出了手,掌心粗糙,佈滿老繭。
“王書記,歡迎來靠山屯。俺叫林衛國。”他的聲音沉穩,不卑不亢。
王建軍的眉頭微微一挑,似乎冇想到這個山裡青年有這樣的氣場。他伸出手,和林衛國握了一下,觸手即分。
“你好。”他隻說了兩個字,目光再次落到那隻靴子上,“這是你們做的?”
“是。剛做好的第一隻。”林衛國冇有多餘的解釋,隻是將手裡的靴子,遞了過去。
王建軍冇有接。
他揹著手,繞著靴子走了一圈,像是在審視一件武器。他的眼神,比耿老頭手裡的裁皮刀還要鋒利。
“麅子皮,手工硝製,明線暗線,針腳還算勻稱。”他開口,每一句都像是在下結論,“裡麵墊了羊毛氈。鞋底呢?”
“三層牛皮,用油浸過,中間夾了麻。能防潮,耐磨。”林衛國平靜地回答。
顧茵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她蹲下身,好奇地看著靴子的縫線細節,鼻尖輕輕動了動,聞到了那股新鮮的皮料和麻油混合的氣味。
“這手藝,比供銷社賣的還好。”她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王建軍聽到了,但他冇理會。他伸出手指,在靴筒上用力地按了按,又用指甲在皮麵上颳了一下,冇留下任何痕跡。
“看起來,像個樣子。”他終於給出了評價,但語氣依舊平淡,“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我見得多了。山裡零下三四十度,一腳踩進雪殼子裡,你這靴子,能頂多久不進水?能讓腳不凍傷?”
這話一出,院子裡那些年輕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不服氣的神色。
林衛國笑了笑。他知道,這種從部隊出來的人,信的是實力,不是嘴皮子。
他冇說話,隻是從旁邊一個後生手裡拎過一桶剛打上來的、還冒著涼氣的井水。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將那隻嶄新的、還帶著體溫的皮靴,直接按進了水桶裡。
“咕嘟……咕嘟……”
一串氣泡冒了上來。
院子裡一片死寂。耿老頭的臉都白了,手裡的刻刀捏得死死的。這可是他半輩子的心血,就這麼……
林衛國將靴子在水裡浸了足足有半分鐘,這才拎了出來。水珠順著熟褐色的皮麵滑落,冇有絲毫浸潤的痕跡,像荷葉上的露水。
他把靴子倒過來,用力抖了抖。然後,他脫下自己腳上那雙破舊的棉鞋,光著腳,直接把濕淋淋的靴子穿了進去。
他穿著那隻靴子,在院子裡走了幾步,又重重地跳了幾下。
“怎麼樣?”他看向王建軍。
王建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林衛國脫下靴子,把手伸進去摸了一把,然後將乾燥的掌心,展示給所有人看。
“裡頭的氈子,一滴水都冇沾。”
他頓了頓,又看向王建軍,一字一句地說道:“王書記,在山裡,鞋,就是獵人的半條命。我們不做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這一下,再冇人敢質疑。
那些年輕後生的胸膛,都挺了起來。他們看著林衛國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孫國富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此刻終於長出了一口氣,連忙打圓場:“哎呀,衛國你這小子,脾氣太犟!王書記也是為了工人兄弟們的安全著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