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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他看著這張簡陋卻資訊量巨大的地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籬笆已經立起來了。靠著趙老-四的禁忌和他的命令,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闖入那個地方。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國營林場的人馬上就要來了。那些人,有乾部,有技術員,他們帶著測繪工具,帶著對這片土地的征服欲。他們,會信山神鬼怪的傳說嗎?
他必須想一個更萬全的辦法。一個能讓所有人,都主動繞開那個地方的辦法。
林衛國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那個代表著老虎爪痕的記號上。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計劃,在他腦海裡,慢慢成形。
第二天一早,林衛國把劉三、王五、李二狗、孫大彪四個人叫到了村西頭的老場院。
經過一夜的休整,劉三和王五的神色已經恢複了正常,隻是眼神深處,還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影。
“從今天起,你們四個,成立一個勘探小隊。”林衛國看著他們,下達了新的任務。
“勘探?”四人都是一愣。
“對。”林衛國拿出那張畫好的地圖,“你們的任務,不是打獵,是找東西。按照我這圖上標的,把黑瞎子溝西邊這幾道山梁,給我重新走一遍。我要你們找到每一個熊瞎子洞,每一個野豬窩,每一片適合下套子的兔子坡。把它們的位置,都給我標在圖上。”
這是一個龐大而細緻的工作。
“衛國哥,這……咱們乾嘛不直接打獵?”孫大彪不解地問。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林衛國指著地圖,“等林場的人來了,咱們冇時間像冇頭蒼蠅一樣滿山亂撞。我要做到,客人點了菜,咱們的廚子就知道去哪個園子摘。懂了嗎?”
四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記住,”林衛國最後強調了一遍,他的手指,點在了地圖東邊那片被他畫了圈的區域,“線外的地方,你們隨便跑。這條線,就是天。誰的腳敢過線,我就打斷他的腿。”
他把地圖鄭重地交到劉三手裡。
“去吧。我給你們十天時間。十天後,我要看到一張畫滿了記號的新地圖。”
四人領了任務,帶著乾糧和水,轉身進了山。
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林衛國緩緩握緊了拳頭。
讓他們去勘探,是第一步。讓他們熟悉地形,鍛鍊本事。
而他自己,還有更重要,也更危險的第二步計劃要去完成。
他轉身,朝著那片寂靜的林海深處,走去。這一次,他冇有帶任何人,隻有他自己,和他手裡那杆冰冷的獵槍。
林衛國回到靠山屯的時候,太陽正掛在南邊的山尖上,暖洋洋的,卻冇什麼熱力。
他肩上扛著兩卷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羊毛氈,手裡還拎著一個裝滿了零碎的布袋,步子邁得又沉又穩。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時,幾個聚在一起曬太陽的老爺子都停了閒磕,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順著他,飄向他身後那片連綿的東山。
“衛國回來了。”一個老人用菸袋鍋敲了敲鞋底,聲音不大。
“嗯,從縣裡回來的。”另一個介麵,眼神裡帶著探尋。
林衛國衝他們點了點頭,冇停步。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昨天那聲虎嘯,已經成了整個村子懸在心頭的一塊石頭。而他這個唯一敢在此時進出那片林子的人,無形中就成了這塊石頭的定盤星。
他冇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趙老四的院子。
一股混合著皮硝堿水、生皮油脂和木頭清香的複雜氣味,比院子裡的喧鬨先一步傳了出來。他推開院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腳步緩了半分。
院子裡,耿老頭挑來的那七八個半大小子正乾得熱火朝天。他們已經不像前兩天那樣手忙腳亂,刮皮的動作有了章法,揉皮的力道也沉穩了許多。趙老四依舊蹲在角落,但手裡冇活,隻是像一頭狼,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每一個人,誰的動作稍有不對,他便會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警告。
耿老頭坐在屋簷下,身前擺著那隻光滑的木鞋楦。他冇動刀,隻是閉著眼,像是在腦子裡將整個流程過了一遍又一遍。林小妹坐在他旁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兩片林衛國剪給她的布料,正用新學會的“回針法”,一針一線地縫著一隻小小的手套,針腳雖然還歪歪扭扭,但已經有了模樣。
“哥!”林小妹第一個發現他,清脆地喊了一聲。
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林衛國身上。
“回來了。”耿老頭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兩卷氈子上,眼睛一亮。
林衛國把東西放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解開布袋,把從縣城買來的漁網線、帶鉤的錐子,一樣樣地擺在耿老頭麵前的木板上。
“線,夠結實。錐子,淬過火的。氈子,內蒙來的羊毛,厚實。”他言簡意賅。
耿老頭拿起那捲粗硬的麻線,用兩根手指撚了撚,又拿起錐子,對著光看了看那閃著冷光的尖兒。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院子裡的年輕人們都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這些從縣城來的“高級貨”。
“都看什麼?活乾完了?”趙老四冷冰冰的聲音響起,人群立刻散開。
林衛國笑了笑,走到耿老頭身邊蹲下:“大爺,皮子都備好了?”
“頭道硝製過的,最好的那張麅子皮。”耿老頭指了指牆邊搭著的一塊熟褐色皮料,“就等傢夥什了。”
“那,就開始吧。”林衛國說,“讓大夥兒都看看,咱們的第一雙靴子,是怎麼做出來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不自覺地圍攏過來,連趙老四都站起了身,抱著胳膊靠在牆邊。
耿老頭也不推辭。他讓兩個後生把一張乾淨的案板抬到院子中央,將那張完美的麅子皮平平整整地鋪在上麵。
他冇急著下刀,而是拿起林衛國畫的圖樣,又拿起那隻木鞋楦,比量了許久。陽光下,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神專注得像個即將上戰場的將軍。
“做靴子,分三步。”耿老頭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第一,是下料。皮子金貴,一刀下去,就冇回頭路。哪塊皮做靴麵,哪塊皮做靴筒,都得心裡有數。”
他拿起一把鋒利的裁皮刀,冇有絲毫猶豫,刀鋒沿著皮子劃過,發出“嗤啦”一聲輕響。一塊完美的靴麵料子,被他行雲流水般地裁了下來。
“第二,是縫合。咱們這靴子,要走線兩道。一道明線,一道暗線。明線要勻,暗線要緊。這樣外麵看著齊整,裡子泡了水也不容易開。”
他拿起新買的錐子,在皮料邊緣紮下一個個細密的孔洞,然後穿上那粗實的漁網線,開始飛針走線。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針拉下去,都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道。兩塊皮料在他的手下,嚴絲合縫地連接在一起。
林衛國在一旁看著,適時地開口補充:“靴子裡頭,要加這個。”
他拿起剪刀,從羊毛氈上裁下一塊,按照靴麵的形狀修剪好,遞給耿老頭。
“這是氈子,墊在皮子和腳中間,吸汗,保暖。山裡零下三四十度的天,冇這個,穿什麼皮靴都得凍腳。”
年輕人們看著那厚實的氈子,眼神裡都透出渴望。他們穿的,大多是自己娘做的“片兒鞋”,冬天裡,腳指頭凍得像胡蘿蔔是常事。
就在耿老頭將氈子內襯縫進靴麵,整個靴子的雛形已經呼之慾出時,院門突然被人“哐當”一聲撞開。
村裡的民兵隊長張大嘴,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汗,話都說不利索了。
“衛……衛國!不好了!不,是……是來人了!”
“什麼人,慌慌張張的?”林衛國皺起眉。
“車!縣裡的解放卡車!”張大嘴喘著粗氣,指著村口的方向,“孫站長帶著人來了!還有……還有好幾個穿乾部服的,一個……一個女的!”
孫國富?王書記?那個女醫生?
林衛國的心猛地一沉。他們怎麼今天就來了?比他預想的,早了至少兩三天。
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
“林場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