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南臉上那點旖旎的心思和甜蜜的笑意,在轉身踏入主宅客廳、看清沙發上坐著的人時,瞬間蕩然無存,消失得無影無蹤。
寬敞卻略顯壓抑的古典風格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沙發上陳建業那張嚴肅緊繃、此刻正黑沉如鍋底的臉。
他穿著家居服,手裡捏著一份檔案,但顯然心思不在上麵,鷹隼般的目光如同實質,銳利地射向剛進門的陳俊南。
空氣瞬間凝固,溫度驟降。
陳建業放下手裡的檔案,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和壓抑的怒火,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客廳裡:
“陳俊南,你是剛回來嗎?”
他擡起手指了指錶盤:“六點多的飛機,兩個小時航程。現在,晚上十點。這四個小時,你去哪了?”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上下掃視著陳俊南,尤其在看到他吊著的胳膊和臉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可疑的紅暈時,眼神更沉了幾分。
“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還有沒有這個家?!”
陳俊南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厭煩和桀驁的冷漠。他停下腳步,站在客廳入口的光影交界處,與沙發上的陳建業隔空對視。
“我今天心情好,” 陳俊南的聲音沒什麼起伏,甚至帶著點刻意壓製的平靜,與他平時跳脫的樣子判若兩人,“不想跟你吵架。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說完,他不再看陳建業瞬間變得更為難看的臉色,也不理會對方可能爆發的怒吼,直接轉身,大步流星地踏上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客廳裡回蕩,顯得格外清晰而決絕。
“陳俊南!你給我站住!你這是什麼態度?!你……” 陳建業的怒吼果然在身後炸響,帶著被忤逆的震怒。
但陳俊南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更快了些。他徑直走到二樓自己的房間門口,推門,進入,然後“砰”地一聲,用力關上了門。
厚重的實木門闆,將客廳裡所有的咆哮、質問、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圍徹底隔絕在外。
背靠著冰涼的門闆,陳俊南緩緩滑坐在地毯上。耳邊似乎還殘留著齊夏車裡的靜謐,臉頰上似乎還殘留著那轉瞬即逝的觸碰,可心底,卻是一片冰火交織的疲憊。
家的溫暖?父慈子孝?不存在的。
這裡隻有冰冷的規則,窒息的掌控,和無休止的、令人厭倦的對峙。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腦海中,卻不期然浮現出齊夏那張沒什麼表情、卻在他“偷襲”後微微睜大、泛起紅暈的臉,還有那雙總是平靜、此刻想來卻彷彿帶著一絲縱容的眼睛。
心裡那片冰原,似乎又被那點微光,悄悄地融化了一角。
至少,外麵還有一個地方,有一個人,是溫暖的,是願意讓他“試試”,也願意接納他所有不完美和狼狽的。
這就夠了。
陳俊南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
盛京,小爺回來了。
該麵對的,總要麵對。該清算的,也一筆都跑不了。
手機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突兀的震動和預設鈴聲,在剛剛被隔絕了外界喧囂、隻剩下自己的安靜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陳俊南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冰冷的門闆,情緒還陷在與父親對峙後的冰冷疲憊和方纔對溫暖的一絲眷戀拉扯中。他有些煩躁地皺了皺眉,本不想理會,但那鈴聲執著地響著,大有不接就不罷休的架勢。
他嘆了口氣,伸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起刺眼的光。他眯著眼看去——
來電顯示:老齊。
是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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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來江南之前,他就已經悄悄地把手機裡那個一本正經的“齊夏”的備註改成了更親近、也更私密的“老齊”。
此刻,看到這兩個字在螢幕上跳動,陳俊南隻覺得心裡那團因為陳建業而凝結的冰碴,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炭,瞬間“嗤”地一聲,融化蒸發,升騰起滾燙的蒸汽。
所有的不愉快、憋悶、厭煩,都在這一瞬間被沖刷得七零八落,隻剩下一片熨帖的暖意和難以抑製的悸動。
他幾乎是手指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速度之快堪比條件反射。
電話接通,他還沒等那邊開口,就搶先一步,用那種刻意壓低的、帶著點撒嬌和邀功般的甜膩語氣,對著話筒說道:
“喂?老齊~這麼快就想我啦?這才分開幾分鐘啊?”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肉麻,臉上剛褪下去一點的熱度又爬了上來,但心裡卻像喝了蜜一樣甜。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沒有預想中的“嗯”或者冷淡的回應。隻有輕微的、幾乎不可聞的呼吸聲,透過電波傳來。
然後,齊夏的聲音響起,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但問出的話,卻讓陳俊南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陳俊南,” 齊夏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你還好嗎?”
不是“怎麼了”,而是“你還好嗎”。
簡簡單單四個字,甚至語氣都沒有太大起伏,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開啟了他剛剛用力關上的、裝著所有委屈和疲憊的閘門。
陳俊南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眼淚幾乎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視線迅速模糊。
他感覺……齊夏好像什麼都知道。
知道他剛剛經歷了不愉快的對峙,知道他心情低落,知道他需要這麼一句不問緣由、不帶評判、隻是單純確認他狀態的關心。
而且,這電話打來的時間也剛剛好。
他前腳剛進房間,關上門,後腳電話就來了。
彷彿齊夏一直算著時間,或者……一直留意著,在某個恰當的時機,遞過來一根浮木。
陳俊南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前的水汽,喉嚨有些發緊。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正常,甚至帶上點慣常的調侃:
“我?我能有什麼事?好著呢!吃得好睡得香,就是胳膊還有點不得勁。倒是你,老齊,很晚了,趕緊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呢,別熬夜看檔案。”
他試圖把話題岔開,不想讓齊夏聽出他聲音裡的異樣,也不想把家裡的糟心事帶到他們剛剛開始的、“試試”的甜蜜裡。
齊夏在電話那頭,似乎又沉默了兩秒。然後,他像是沒聽到陳俊南的故作輕鬆,自顧自地、用那種安排工作般平靜而篤定的語氣說道:
“明早我來接你,一起去桃源。”
陳俊南愣了一下:“啊?接我?去桃源?我……”
但齊夏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
“帶你去江南,就已經表明瞭桃源的態度,和我的態度。”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決定、且不會更改的事實:
“我想合作的物件,從來不是陳氏集團。”
“是你,陳俊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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