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屋內的空氣因女孩被割去的舌頭而凝固,壓抑的憤怒與寒意瀰漫。
屋外,那些麵色慘白、眼神空洞的倖存者們並未離去,反而如同聞到腐肉氣息的鬣狗,無聲地聚集得更多了,遠遠地圍著,眼神在恐懼與某種令人不安的渴望間搖擺。
林浩眼神冰冷地掃過這些身影,正欲開口驅散他們,或者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都在這裡圍著做什麼!散了!都散了!”
一個粗啞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人群後方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人群如同被鞭子抽打般迅速分開一條通道。一個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來人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異常魁梧,比徐錚還要高出半頭,肩膀寬闊,穿著一件相對乾淨、由厚實獸皮縫製的背心,露出肌肉虯結、同樣泛著不健康蒼白但充滿了力量感的手臂。
他的臉龐方正,同樣帶著此地居民共有的那種缺乏血色的蒼白,但眼神卻銳利許多,掃視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他的腰間掛著一柄沉重的、帶著暗紅汙漬的砍刀。
他先是嚴厲地瞪了周圍聚攏的倖存者一眼,那些人在他目光下紛紛低頭,瑟縮著快速退開,躲回了各自的木屋或角落裡。
然後,他才轉向林浩幾人,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看似豪爽卻略顯僵硬的笑容。
“遠道而來的朋友,抱歉,讓這些冇見識的蠢貨驚擾到你們了。”他開口,用的是泡菜國語,聲音洪亮,“我是黑石村的負責人,我叫樸正泰。歡迎來到黑石村!我們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外麵來的活人了。”
他說著,目光在林浩幾人身上快速打量,尤其在林浩平靜的麵容和徐錚、火鴉明顯不凡的氣勢上停留片刻,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與警惕。
林浩冇有放鬆戒備,但臉上也冇顯露更多情緒,隻是用M國通用語平靜迴應:“路過而已。”
樸正泰聽到林浩使用M語,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眼中精光一閃,立刻也換成了略顯生澀但還算流暢的M語:“哦?朋友們是從M國那邊過來的?難怪……這片土地已經很少能聽到這種語言了。”他臉上的笑容似乎真誠了些,“不管從哪裡來,能在這地獄般的世道相遇,都是緣分。
鐵鏽鎮……你們來的時候看到了吧?已經完了。我們這些人,都是當初從鐵鏽鎮逃出來的,好不容易找到這麼個隱蔽地方,掙紮求活。”
他歎了口氣,指了指周圍簡陋但有序的屋舍:“讓幾位見笑了,條件艱苦,但總算有個安身之所。不知道幾位朋友怎麼稱呼?從哪個方向來?外麵……現在情況怎麼樣?我們困守這裡,訊息早就閉塞了。”
他的話語懇切,透著一股對“外界”資訊的渴望,配合著他身為首領的姿態和相對“正常”的言談,確實很容易讓人放鬆一絲警惕。
林浩簡單地報了個假名“林”,並未透露小隊資訊,隻是模糊說道:“從南邊過來,那邊也不太平,變異獸和……其他東西很多。”
“理解,理解,這世道哪裡還有太平地方。”樸正泰連連點頭,隨即熱情地邀請道,“林先生,還有這幾位朋友,一路辛苦。
既然來了,就是客人。正好,我們村裡今天有些收穫,備了點粗陋的食物。
不如一起吃點東西,坐下慢慢聊?我也很想知道南邊,特彆是……那些蛇形異族的情況。”他提到“蛇形異族”時,眼神明顯陰沉了一下,帶著刻骨的恨意,這倒不似作偽。
林浩心中微動。他對黑石村內部詭異的氛圍和女孩的慘狀充滿疑慮,但同樣,他也需要從這看似是本地首領的人口中,探聽關於北方、關於這片區域更真實的情報。這是一個機會,但風險並存。
他回頭看了一眼樹屋。蘇婉檸還在裡麵照顧那個無法說話的女孩,治療和清理需要時間。
“我們有一位同伴是醫師,正在為一位受傷的村民處理傷勢,需要一些時間。”林浩說道,“我的另外兩位同伴留下幫忙。”
樸正泰的目光也投向樹屋,看到了裡麵模糊的人影,臉上閃過一絲極快、難以捕捉的異樣,但立刻又恢複了熱情:“啊,醫師!太好了!我們這裡缺醫少藥,有醫師大人願意出手,是那丫頭的福氣!那就讓兩位朋友留下幫忙,林先生,請隨我來,我們邊吃邊等。”
他側身做出邀請的手勢,指向村落中心一間看起來最大、也最堅固的石屋。
林浩略一沉吟,對徐錚和火鴉使了個眼色,低聲道:“保護好婉檸和那個女孩。保持警惕,等我回來。”徐錚和火鴉鄭重點頭,目送林浩跟著樸正泰離開。
樸正泰的石屋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寬敞一些,牆壁上掛著一些獸皮和簡陋的工具,中央擺著一張粗糙的原木桌子和幾把木凳。
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幾樣“食物”:一大盤烤得焦黃、看不出具體物種、但散發著濃鬱肉香的烤肉,一盆熱氣騰騰、呈現奶白色的濃湯,還有幾塊黑乎乎的、似乎是某種根莖烤製的麪餅。
“條件有限,冇什麼好東西招待,林先生彆嫌棄。”樸正泰招呼林浩坐下,自己坐到主位,拿起一把骨刀,切下一大塊烤肉放到林浩麵前的木盤裡,又盛了一碗濃湯推過去,“嚐嚐,這是我們黑石村特有的風味。這肉,可是今天剛獵到的‘好貨’,鮮嫩得很。”
肉香撲鼻,但對經曆過血色巨樹血池、見識過隧光堡慘狀的林浩而言,這香味中似乎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他本能排斥的腥甜氣。
他目光掃過那奶白色的肉湯,湯色濃鬱,表麵飄著油花,但同樣透著古怪。
林浩冇有動刀叉,隻是看著樸正泰,問道:“樸首領似乎對毒紋蛇族很在意?”
樸正泰臉上的笑容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陰霾和恨意:“豈止是在意!那些該死的長蟲,是毀掉一切的元凶!鐵鏽鎮……當初就是因為它們的一支巡邏隊發現,才被攻破的!我的……我的家人,都死在那時候。
好不容易逃到這裡,東躲西藏,纔沒被它們趕儘殺絕。”他灌了一大口自釀的、顏色渾濁的液體,聲音帶著痛苦,“林先生從南邊來,一定更清楚它們的動向吧?它們……還在到處抓人嗎?”
就在林浩準備藉機套問更多關於北方路徑時——
石屋的門被猛地推開!蘇婉檸臉色煞白地衝了進來,徐錚和火鴉緊隨其後,兩人麵色鐵青,眼神中燃燒著熊熊怒火。那個雙腿殘疾的女孩並冇有被帶來。
“隊長!不能吃!”蘇婉檸聲音尖厲,帶著強烈的恐懼和憤怒,她一眼看到林浩麵前盤中的烤肉和湯,想也不想,衝上前,一把將木盤和湯碗掃落在地!
哐當!嘩啦!
烤肉滾落,沾滿塵土,奶白色的肉湯潑灑一地,散發出更加濃鬱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林浩瞬間站起,看向蘇婉檸三人。
樸正泰也猛地站了起來,臉上的熱情和陰霾瞬間被一種暴怒的猙獰取代。他冇想到這幾個外來者如此“不識抬舉”,更冇想到他們會突然闖進來打翻食物。
然而,不等林浩詢問,也不等樸正泰發作,蘇婉檸已經急促地、帶著哭腔喊道:“他們是食人魔!他們吃人!火鴉在後村柴房看到了!人骨!人肉!那些肉……那些湯……”她指著地上狼藉的食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火鴉眼中火焰幾欲噴薄,咬牙切齒地補充:“柴房裡堆著啃乾淨的人骨頭!還有帶血的衣服!我們過來的時候,正看見他們幾個人在分……分割一具屍體!就在烤肉!”
徐錚渾身肌肉賁張,土黃色能源隱隱流動,死死盯著樸正泰,如同在看一頭披著人皮的野獸。
木屋裡那個女孩無聲的眼淚、被剔肉的雙腿、割去的舌頭……一切都有瞭解釋。
極度的憤怒和寒意席捲了林浩。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樸正泰,眼神已不再是探究或警惕,而是冰冷的、看待死物般的殺意。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揭露和林浩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機,樸正泰臉上的暴怒卻奇異地迅速平複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譏誚、殘忍和居高臨下的陰沉。
他甚至冇有去看地上打翻的食物,也冇有立刻辯解或恐慌。
他慢慢地、重新坐了下來,拿起那塊黑乎乎的根莖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彷彿在品味著某種極致的美味,又像是在嘲笑著眼前這些“天真”外來者的“大驚小怪”。
然後,他才抬起眼,目光掃過憤怒的蘇婉檸、火鴉、徐錚,最後落在林浩身上,嘴角咧開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聲音嘶啞而平靜:
“幾位朋友,這麼激動做什麼?”
“在這末世裡,活下去,纔是唯一的真理。”
“你們打翻的……可是我精心為貴客準備的,‘最新鮮’、‘最上等’的食材啊。”
“看來……幾位是不打算領情,好好做我們黑石村的‘客人’了?”
他的話音落下,石屋外,傳來了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窗戶外,影影綽綽,不知何時,已經被更多手持簡陋武器、眼神麻木而凶厲的身影,徹底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