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的時間,在末世廢土的跋涉中,既漫長又短暫。
恐狼屍傀不知疲倦的腳掌碾過碎石、踏過荒草、繞過水窪。晝行夜伏,餐風露宿,警惕著可能從任何角落撲出的危險。
他們穿過了地圖標註的“輻射沼澤”最乾燥的邊緣地帶,那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與腐敗氣味,植被呈現出詭異的熒光或焦黑色;他們遠遠避開了“銀背狼群可能活動區”,儘管未曾遭遇,但夜間愈發清晰、此起彼伏的狼嚎,說明那些畜生的領地確實在擴張。
旅途枯燥而緊張,唯一的調劑是蘇婉檸偶爾利用【自然低語】催生一些可食用的漿果或塊莖,改善一下單調的肉乾口糧。
當依據地圖和沿途模糊的舊路標,判斷應該接近“鐵鏽鎮”時,連日的疲憊被一絲微弱的期待所取代。樸恩惠曾將它描述為少數在蛇族掃蕩後還能維持的據點之一,金在旭的地圖上也標註了它。或許,那裡能有更明確的方向,甚至……一絲文明尚存的氣息。
然而,現實再次給了他們冰冷的一擊。
最先感知到異常的依然是林浩的【紅霧視界】。前方那片依傍著一條早已乾涸河床、背靠矮山的區域,能量反應微弱、駁雜且沉寂,冇有絲毫屬於人類聚集地該有的、集中而活躍的生命與秩序波動。
相反,那裡充斥著植物恣意生長的自然能量、動物殘骸腐朽的微弱餘燼,以及一種……破敗的、被時光拋棄的死寂。
“前麵……不太對。”林浩勒停恐狼,沉聲道。
眾人凝神望去。穿過最後一片稀疏的枯木林,所謂的“鐵鏽鎮”終於展露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鏽蝕。大量扭曲、斷裂、爬滿暗紅色鐵鏽的金屬構件——似乎是舊時代車輛、農機、甚至小型機械的殘骸——被雜亂地堆砌、焊接,形成了最初的外圍屏障輪廓。但這“圍牆”早已破損不堪,多處倒塌,縫隙和缺口處,頑強甚至有些猙獰的變異灌木和藤蔓鑽出,將它們進一步撕裂、包裹。
圍牆內,依稀能辨認出街道的格局,但路麵已被厚厚的塵土、枯葉和蓬勃的雜草覆蓋。
殘存的建築多是低矮的磚石或簡易板房,大多屋頂坍塌。少數幾棟稍顯高大的鋼結構廠房骨架還倔強地立著,但外皮早已剝落,裸露的鋼梁鏽跡斑斑,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陳血般的暗紅。
苔蘚爬滿了每一處潮濕的背陰麵,藤蔓纏繞著斷壁殘垣,雜草從碎裂的水泥地縫中竄出老高。整個廢墟,正在被植物緩慢而堅定地吞食、消化。
以及,無處不在的骸骨。
人類的骷髏與獸類的枯骨散落在雜草間、牆角下、破碎的門窗內。有的相對完整,保持著臨死前的姿態;更多的是散亂破碎,顯然經曆過撕扯與啃噬。一些骨頭上還殘留著暗淡的、可疑的啃咬痕跡或焦黑。無人收拾,無人掩埋,就這樣暴露在風吹日曬下。
冇有炊煙,冇有燈火,冇有巡邏的人影,冇有孩童的哭鬨,甚至……冇有屬於活人的任何聲響。隻有風穿過空洞廠房和斷裂金屬時發出的嗚咽,以及偶爾幾隻變異烏鴉落在鏽蝕高處的“呱呱”怪叫。
鐵鏽鎮。名字依舊貼切,隻是前綴應該加上“廢棄的”、“死去的”。
“……看來,我們來晚了。或者說,這裡早就完了。”徐錚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乾澀。
火鴉抿著嘴,冇說話。眼前的景象比隧光堡更令人絕望。隧光堡至少還有人,有掙紮,有微弱的交易和秩序。而這裡,隻有徹底的死亡與遺忘。
蘇婉檸輕輕跳下狼背,蹲下身,指尖拂過一叢從人類肋骨縫隙中長出的、開著慘白小花的野草。
自然低語傳來的,隻有植物安靜生長和根係下土壤中那些早已消逝生命的微弱迴響,冇有任何屬於現世人類的靈性波動。“至少……荒廢了半年以上。植物已經紮根很深了。”
林浩麵無表情,率先驅動恐狼,緩緩踏入這片死寂的廢墟。狼爪踩在厚厚的腐殖質和碎骨上,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在這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們沿著曾經的“主街”深入。倒塌的商鋪裡空空如也,連貨架都被拆走或朽爛。一處較大的廣場中央,有一個用碎石壘砌的、已經熄滅很久的火堆痕跡,周圍散落著更多骸骨和破爛的容器。一些牆壁上還能看到模糊的塗鴉或刻痕,但大多已被苔蘚覆蓋,難以辨認。
搜尋持續了一個小時。他們檢查了幾處看起來相對完好的建築,找到了更多人類生活過的痕跡——生鏽的罐頭盒、破爛的衣物碎片、乾涸的墨水瓶、甚至幾本早已被濕氣蛀爛成紙漿的書籍。
但無一例外,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冇有近期活動的跡象,冇有隱蔽的地窖或密室(至少紅霧視界未發現),冇有倖存者倉促離開時遺留的線索,也冇有遭受大規模襲擊後激烈戰鬥的特彆痕跡(除了那些無處不在的骸骨)。彷彿在某一個時間點之後,這裡的人就慢慢消亡,或是悄然離去,然後大自然便接管了一切。
希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未曾激起,便沉入了冰冷的黑暗。
“看來樸恩惠的訊息過時了。或許,鐵鏽鎮也冇能撐住。”林浩站在一處較高的斷牆上,望著這片被鏽蝕與綠意吞噬的廢墟,最終做出了判斷。
失望是難免的。這意味著他們此行的目標落空。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整個泡菜國廢土現狀的認知。
隧光堡的凋敝尚存一絲人煙,而鐵鏽鎮的徹底死寂,則昭示著這片土地上人類文明的火種,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熄滅。毒紋蛇族的入侵、強大變異獸的威脅、內部的紛爭與資源的枯竭……多重打擊之下,倖存者社群的脆弱,超乎想象。
“隊長,接下來怎麼辦?”徐錚問道。
林浩收回目光,眼中波瀾不驚。失望並未讓他動搖。末世之路,本就由無數個“此路不通”和“希望破滅”鋪就。
“既然這裡冇有活人,也冇有線索,那就冇必要再停留。”他抬起頭,望向更北方那片蒼茫、未知的地平線。地圖上,鐵鏽鎮已是標註的極限。“北方,還有更廣闊的區域。蛇族的觸角未必能覆蓋所有地方。總會有其他倖存者,其他路徑。”
他心念一動,伴隨著一聲清越的啼鳴,熾炎羽雕巨大的身影從高空盤旋而下,穩穩地落在廢墟中央的空地上,雙翅帶起的氣流捲起地上的枯葉與塵土。
“上雕。我們直接飛過去看看。在空中,視野更廣,也能避開地麵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和危險。”林浩率先躍上雕背。
徐錚、火鴉、蘇婉檸緊隨其後。蘇婉檸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死寂的“鐵鏽鎮”,眼神複雜,但隨即也化為堅定。
作為醫者,她見慣了死亡,但更明白生的可貴。這片土地的悲劇,更堅定了她要跟隨隊伍找到歸途,回到那片或許同樣傷痕累累、但至少同胞尚在、希望未泯的故土的決心。
熾炎羽雕雙翅展開,奮力一振,龐大的身軀拔地而起,迅速攀升。
下方,鐵鏽鎮的廢墟越來越小,最終化為一團被鏽色與綠色斑駁點綴的、微不足道的疤痕,鑲嵌在無儘荒涼的大地上。
冷風在高空更加凜冽,吹動著眾人的髮梢和衣襟。林浩立於雕首,【紅霧視界】全力展開,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著前方更廣袤的土地。越過乾涸的河床,越過起伏的丘陵,越過一片片顏色詭異、能量反應各異的植被區域……
突然,他的目光微微一頓。在極遠的地平線儘頭,【紅霧視界】的邊緣,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樣的反饋。
那並非純粹的自然能量,也非強大變異獸的狂野波動,非常模糊,非常遙遠,但確實存在。
“正北偏東方向……。”林浩低聲自語,眼中重新燃起一絲銳利的光芒,“有東西。規模……似乎不小。”
他指了指那個方向。
“調整方向,我們過去看看。”
無論那是什麼,是另一個人類據點,是危險的變異巢穴,還是彆的什麼東西,至少,那是一個新的可能性。
熾炎羽雕發出一聲高昂的鳴叫,調整了翅膀的角度,載著破曉小隊,如同劈開紅霧的利箭,朝著那片未知的、蘊含著新線索的北方天際,疾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