褻衣被水打濕後粘在身上,他們離得很近,近到他們能互相看到對方臉上的絨毛。
「阿辭,太醫說你的身體已大好。」
「除夕夜……」
墨衍邊說邊撫了撫他額邊的髮絲:「朕會準備妥當。」
「?」
準備什麼??什麼妥當??
「朕會讓你快樂的。」
「……」
離除夕還有十日,十日後,阿辭的身體定能完全康復。
墨衍心心念唸了許久的事,也終於能夠提上日程。
意識到墨衍在說什麼,楚君辭默了片刻,繼而問:「墨衍。」
「你腦子裡除了這些還有其他東西嗎?」
被質問了,墨衍也不害臊:「朕心悅你,自是想多多親近。」
「難道阿辭不想要朕嗎?」
不想。
許是他的表情太過明顯,墨衍掐了掐他的臉:「你就不能說些好聽的哄哄我嗎?」
「那叫欺君。」
「好你個墨辭,之前騙朕的時候可有想過欺不欺君?」
楚君辭不想再爭論這些,輕輕推開他,「我好累,你別鬨了。」
楚君辭是真的累了,冇精力和墨衍耍鬨。
「行,朕明日再和你理論。」
快速洗漱後,回到棲月宮已快子時,楚君辭很快睡著了。
夢中,他正立於城牆。
不遠處,鐵騎聲源源不斷,舉著「昭」字旗幟的大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儘頭。
他看到了墨衍。
墨衍騎著戰馬,身著鎧甲,眼神睥睨:「雍國,敗了。」
畫麵一閃,城門大開,昭國軍隊衝入城中,燒殺搶掠,伴隨著百姓的慘叫聲,鮮血染濕泥土。
屍體,數不儘的屍體,他們瞪圓了眼,死不瞑目……
「不要!」
楚君辭被嚇醒了。
他坐在床上,汗水打濕後背,心臟狂跳不止。
夢中的景象太過真實,一具具屍體在他腦海閃過,楚君辭慘白了臉,久久不能回神。
「是夢嗎……」他呢喃。
愣神許久,楚君辭下了榻,潔麵淨手,而後坐在窗前煎茶。
他需要做一些事情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煎茶的動作極其雅觀,楚君辭慢條斯理,一舉一動儘顯世家大族的底蘊。
墨衍下朝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他的阿辭手拿茶具,坐姿雅緻。
「阿辭怎知朕渴了?」
他上前拿起茶杯一飲而儘,動作乾淨利落。
「看來朕與阿辭心有靈犀,是上蒼註定的一對。」
「……」
楚君辭不想理他,特別是在做了那樣一個夢後。
就當是他遷怒於他了吧,即使他也不知道原因。
「阿辭。」
墨衍又叫了他一聲:「心情不好?」
「…冇有。」
握著茶杯的手用了幾分力氣,墨衍微眯著眸:「來人。」
「陛下。」守在門口的大太監立馬走了進來。
「宸君心情不佳,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大太監一頭霧水:「回陛下的話,什麼都冇有發生啊,一切如舊。」
「那朕的阿辭怎麼生氣了?」
「這……」
奴才如何知曉啊!?
「好了墨衍,別為難他了。」
楚君辭看不過眼:「你下去吧。」
得了楚君辭的命令,他卻不敢走,目光小心瞧著墨衍,直至聽到一句:「阿辭讓你下去,聾了?」
「是是是,奴才告退。」
大太監連忙走了,墨衍來到楚君辭身後,把他抱在懷裡:「到底怎麼了,嗯?」
「真的冇事。」
楚君辭總不能說是因為一個夢吧……那隻是夢而已。
「真的?」
「真的。」
「那朕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
「你等會就知道了。」
墨衍神秘兮兮的,甚至找來布巾蒙上他的眼睛。
視線再次被遮擋,楚君辭感覺到墨衍牽上他的手,而後引著他往前走。
不多時,墨衍停下:「到了。」
布巾被取下,楚君辭適應了會,睜開雙眼。
隻見他正站在一座陌生的宮殿,殿內掛滿了紅色綢緞,窗上還貼著幾個碩大的「囍」字。
「這是朕讓人翻新的宮殿,取名『衍辭』,之後便做你我二人的住處。」
「你喜歡看書,書架上的書都是朕特意為你尋的孤本,閒暇之餘可儘情翻閱。」
「你孤身一人入宮,心中定然不安。故,朕已決定,待我大昭鐵騎踏破雍國皇都那日,朕將雍國送你,可好?」
聞言,楚君辭愣住了,他又想起那個夢。
聲音晦澀,楚君辭攥緊指尖:「你要攻打雍國?」
「冇錯。昭雍兩國對立數十年,都想將對方吞噬殆儘,如今雍國的楚翎受了重傷,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朕已決定明年開春,禦駕親征。」
「……」
禦駕親征。
楚君辭下意識後退一步,夢境混雜著其他記憶在他腦中橫衝直撞,他捂著額頭,頭痛不已。
「嗯……」喉中發出悶哼,他眼前一黑,驀然失了意識。
「阿辭!」
聽力消散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墨衍極具驚恐的呼喊。
他又做夢了。
夢中,雍國勤政殿。
殿內血流成河,血腥氣翻滾,到處可見死去的太監宮女,亦或身著雍國鎧甲的士兵。
甲片簌簌作響,墨衍踩著滿地鮮血,在龍椅坐下,而後擦拭起滴血寶劍。
他神態從容,賞心悅目,右腳踩上一具屍體。
屍體血肉模糊傷痕累累,早已看不清五官是何模樣。
可楚君辭知道,那是楚櫟。
「還冇找到楚翎?」
墨衍啟唇:「朕隻給你們半炷香時間,找到楚翎,你們生;找不到……」
「朕的身邊不需要廢物。」
「謹遵聖意。」
性命攸關,他們不敢耽誤。
半炷香後,楚翎被綁著手腕拖進勤政殿。
「你就是楚翎?」
墨衍挑眉,「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昭國第一美人遠不如你。」
說著,他走下台階,兩指抬起楚翎的下巴:「不想死更多人的話,便做朕的禁臠?」
「讓朕舒服了,一次放十個人,不然……」
他湊近他耳邊:「朕會在你麵前殺了他們,一個一個,挑筋斷骨。」
「阿翎,你捨得讓他們死嗎?」
宛如惡魔的低語,楚君辭全身發顫,他不明白,明明這些話不是對他說的,為何他會又恨又怒?
讓他恨不得上前殺了墨衍。
「轟隆」一聲,天空閃過紫雷,快下雨了。
不一會,淅淅瀝瀝的雨珠砸在地上,鮮血混合著泥土被雨水洗刷,整座皇宮陷入悲涼的意境。
龍椅上,楚翎被墨衍摁著褪去衣物……
楚君辭顫得更加厲害。
不知過去多久,墨衍突然回頭,目光精準望向他:「阿辭,過來。」
……
楚君辭又一次驚醒。
脫離夢魘後心臟狂跳不止,身上更是出了一層冷汗。
「阿辭?」
墨衍守在一旁,鬆出口氣:「你終於醒了,太醫說……」
「別…碰我。」
用力甩開墨衍,楚君辭神情恍惚,指尖輕微發顫。
「?」
墨衍不解:「怎麼了?」
楚君辭冇吭聲,再次想起夢境內容,鮮血模糊了他的雙眼,他感覺自己快瘋了。
「皇兄!」
他聽到了楚櫟的聲音:「快跑!」
「活下去……」
「啊!」
喉中發出痛苦的嘶叫,楚君辭捂著頭,被塵封的記憶即將衝破枷鎖。
「……」
不再猶豫,墨衍朝楚君辭的後頸劈去。
嘶喊聲停下,楚君辭身體一軟,倒在了榻上。
「太醫!」
墨衍陰沉著臉,動作卻很輕柔,輕輕扶著他躺好後,又擦去他額上的汗。
「陛下。」
五名太醫聞聲出現,其中劉太醫斟酌道:「微臣似乎聽到了宸君的叫聲……」
「嗯,他剛纔醒了。」
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通,墨衍擦了擦楚君辭的手:「朕的阿辭是生病了麼?」
「這……」
幾名太醫對視一眼,最後開口:「許是宸君即將恢復記憶,但他的過往太過痛苦,這才導致他如今的異樣。」
太醫說得有幾分道理,墨衍抿了抿唇:「可有解決之法?」
「為今之計,隻有阻止宸君恢復記憶。」
*
鼻尖是安神香的氣味,楚君辭尚未甦醒,卻已聽到墨衍的聲音。
「他什麼時候醒?」
「回陛下,應是快了,最遲今夜能醒。」
「知道了,下去。」
「是。」
太醫離開後,墨衍來到床邊,握起楚君辭的手:「阿辭,你已經昏睡了兩日,還不肯醒麼?」
迴應他的是楚君辭平穩的呼吸和緊閉的眼睫。
「隻要你肯醒來,朕什麼都答應你……」
握著楚君辭的手貼上臉頰,墨衍輕輕蹭了蹭:「快醒來吧,就當朕求你了。」
聲音忽近忽遠,意識陷入黑暗,楚君辭聽不到墨衍的聲音了。
戌時。
殿內燃著蠟燭,光影明明滅滅,榻上人終於睜開雙眸。
他盯著頭頂的帷幔,眼中有些迷茫。
「阿辭。」
聞聲望去,他看到了墨衍——眼下青黑,眼中血絲猙獰,一看便知好幾日未曾休息。
「你……」
話音未落,他已被墨衍緊緊抱住。
墨衍的頭抵在他胸前:「你不知道,朕有多怕。」
「阿辭,朕真的害怕……」
楚君辭迷茫地眨了眨眼:「我怎麼了?」
「你突然暈倒,還昏睡了三日。」
「暈倒?」
他記得墨衍帶他去了一間宮殿,然後……
記憶好像被橫刀切斷,之後的事他都記不起來了。
「太醫說你是著涼發熱,才導致的暈倒。怪朕,那晚不該鬨你的。」
提起那晚,楚君辭又想起那句「朕會讓你快樂」,離除夕隻剩七日,那豈不是……
「放心,除夕朕不碰你。」
楚君辭剛剛大病一場,墨衍也捨不得。
「阿辭,快些好起來,不要再生病了,好嗎?」
「我也不想生病。」
「朕知道。」
從楚君辭懷裡起身,墨衍吻了吻他的額頭:「不會有下一次,朕向你保證。」
「…嗯。」
墨衍的話讓楚君辭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碰了碰,有些癢,還有些麻。
昭國太冷,經常下雪,或許是殿內點了太多燭火的原因,楚君辭第一次感覺到了暖意。
「阿辭。」
「嗯?」
「該喝藥了。」
「……」
暖意褪去,再次冰冷。
楚君辭抗拒,卻也知道不得不喝,「好。」
黑乎乎的藥汁被端到眼前,楚君辭皺著眉頭,好似遇到了人間難題。
「朕餵你。」
「不用。」
接過藥碗一飲而儘,楚君辭苦得舌頭髮麻,下一瞬唇中塞來一顆蜜餞。
蜜餞甜絲絲的,楚君辭抿了抿,冇一會便吃完一顆。
「還想要麼?」
「嗯。」
下意識點頭,想到什麼後,他補充:「我不會求你的。」
墨衍好笑地揉了揉他的髮絲:「知道了。」
將一盒蜜餞放進楚君辭的掌心,「不要貪多,留一些下次吃。」
「好。」
又吃了兩顆,楚君辭蓋好蓋子,把蜜餞放進床頭的暗格。
藥中加了安神成分,不多時楚君辭昏昏欲睡,這一次,他冇再做夢。
一覺睡到天亮,再次甦醒的楚君辭精神好了許多。
離除夕隻剩六日,昭國也在昨日開始放朝。
他躺了好幾日,不用上朝的墨衍決定帶他去花園逛逛。
今日起了風,墨衍一手拿著紙鳶,一手牽著楚君辭,「阿辭可會放紙鳶?」
「不會。」楚君辭搖頭。
「朕教你。」
在空曠的位置停下,他把線交給楚君辭,「拿好。」
楚君辭照做,便見墨衍舉著紙鳶退出十步,「待會朕鬆手後,你往後退並拉線。」
「嗯。」
第一次做這種事情,楚君辭莫名有些緊張,他盯著紙鳶,內心暗道:墨衍鬆手,我往後退並拉線。
「別這麼緊張。」
墨衍輕笑:「有朕在。」
「…好。」
二人靜待時機,終於——
「起風了,阿辭。」
墨衍鬆開紙鳶,楚君辭當即朝後退去,並拉扯著紙鳶的白線。
紙鳶隨風升起,在空中留下一道風景。
「墨衍,我們成功了!」
楚君辭神色激動,盯著紙鳶的眼眸微亮。
「阿辭真厲害。」墨衍來到他身後,握著他的手和他一起放。
「你也是。」
他們一起讓紙鳶飛得更高、更穩。
福安殿。
太後看到了高高飛起的紙鳶,麵露古怪:「是誰在放紙鳶?」
「回太後孃娘,是陛下和宸君。」
「竟是墨衍。」
她低聲嘀咕,不多時起身:「好久冇去賞花了,擺駕禦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