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和周安坐在茶杯前,茶水的熱氣蒸騰著,卻驅不散他們心底的寒意。
周安的手指死死捏著滾燙的杯壁,恨不得捏碎,一雙眼睛,一眼不眨的盯著外邊忙的熱火朝天正在挖地的軍士。
他在等一個真相,他也想知道李萬明到底在玩什麼玄虛,看起來好像真的要幫他們破案一樣。
沈春則端著茶杯,吹著浮沫,眼睛卻始終不敢離開李萬明的臉。
茶很香,但喝進嘴裡,比黃連還苦。
他比周安心裡稍微安定一點,他也想知道今日之事會是什麼結果,但更多的卻是思索著該怎麼離開此地。
榆林衛這個地方,他不想呆了。
棚外,數百名山字營士兵的挖掘聲、號子聲,像一柄柄重錘,敲擊在他們的心臟上。
不多時,一名親兵快步跑進草棚,單膝跪地。
「稟校尉!西側三丈處,發現一個大坑,裡麵有四具屍體!」
李萬明眉頭一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輕哦一聲,「哦?這麼快就有了發現?」
然後,他轉過頭衝著周安,沈春道,「兩位大人不妨一同去看看。」
周安,沈春臉色微變,幾乎同時站起了身,衝著李萬明拱了拱手,「有勞李大人了,要是能找到林五兩的屍體,下官感激不儘!」
「不急!」李萬明卻是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枚蠟封的丹丸,然後遞給周安,沈春。
「來,兩位大人,這是仵作準備的辟穢丹,塞入鼻中,可防屍臭。」
說完,他先給自己的鼻孔塞了兩顆,沈春,周安互相看了一眼,也接過藥丸塞進了自己的鼻子裡。
隨後,三人皆用厚厚的紗布矇住口鼻,向著場地西邊走去。
不多時,幾人來到一個大坑之外。
坑中,四具腐爛到看不清麵目的屍骸交錯疊放,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沈春隻看了一眼,胃裡便一陣翻江倒海,嫌惡地退到一旁。
周安卻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閃過一絲執拗,竟直接跳進了坑裡。
他拔出隨身匕首,不顧那粘膩的腐肉,在那四具屍骸上一點點地翻找、探查。
李萬明就站在坑邊,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像是在欣賞一出有趣的戲劇。
人是他親手埋的。
身份也的確是白巾軍的反賊。
當日之事情況十分複雜,除了他這個當事人之外,恐怕別人想也想不出來。
許久,周安才臉色慘白地爬了上來。
幾人回到草棚,用清水反覆洗手、漱口,直到那股惡臭稍稍淡去。
李萬明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問道。
「周大人,可有發現?」
周安大口喘著粗氣,從懷中摸出幾塊鏽跡斑斑的鐵牌,扔在桌上,聲音嘶啞。
「這四人,皆是白巾軍『地字堂』的悍匪。」
他幾乎是咬著牙,報出了幾個名字。
「王老三、趙麻子、孫瘸子、劉大疤。」
「這幾塊,是他們身上的身份令牌。」
李萬明聞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扭頭看向一邊的沈春,語氣輕鬆。
「這就對上了嘛!」
「我就說,林校尉何等人物,必定是追查反賊至此,與賊人一番血戰,纔不幸殉國。」
「是,是,李校尉料事如神,一切有勞校尉了。」
沈春臉上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衝著李萬明拱拱手,然後就把頭扭向一邊,目光微閃,冇有說話。
他在錦衣衛十三年,手裡經過的案子不下百件,憑直覺,他感覺今日之事,一切……太容易了!
容易得就像是有人提前寫好了劇本,他們隻需照著念就行。
此事……
就在這時,又一名士兵匆匆來報。
「校尉!又發現一具屍體!」
「哦,又有發現了?」李萬明故作驚訝,再次轉向二人,「兩位大人,可要一同去看看?」
周安喘著粗氣,連連擺手。
「我不去了……那味道,實在……實在不好受,此事還是交給仵作吧,等驗明之後,我們再去!」
「也好!」李萬明也冇有勉強,站起身來,「不過此事事關重大,我還是親自去看看比較放心。」
「若真有發現,再來通知兩位大人。」
說罷,他起身離去。
李萬明一走,周安,沈春再次議論起來。
周安:「你看這李萬明是真的在辦案?」
沈春嘆了口氣,「別管真的假的,反正我明日就想離開榆林衛,今日此事必定要有個結果。」
周安嚥了口口水,冇再說話,他看出來了,沈春已無心再辦理此案了,隻想草草收尾。
不多時,李萬明的身影出現在一塊新挖開的大坑旁,李萬明屏退左右,往下看了一眼。
坑底,靜靜地躺著一具屍骸。
身上那雖然破爛不堪,卻依舊能辨認出樣式的飛魚服,在泥土中顯得格外刺眼。
正是被他親手埋葬的林五兩。
李萬明眼神平靜,掃視一圈,確認四下無人。
他屈指一彈。
一枚烏黑的令牌,從他指間悄無聲息地滑落,精準地掉入了屍骸的肋骨之間,半掩在腐肉與泥土之下。
做完這一切,他頭也不回地轉身,向草棚走去。
草棚中,沈春與周安正相對無言地喝著涼茶。
李萬明一臉激動地掀開簾子,闖了進來。
「兩位大人!林校尉的遺骸……可能找到了!」
沈春和周安身體同時一震,猛地站起!
兩人跟著李萬明,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巨坑旁。
當看到那身熟悉的飛魚服時,他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下一刻,兩人竟不約而同地跳進了坑裡。
沈春像瘋了一樣,用手扒開泥土,當他從那具屍骸的肋骨間,摸出那塊冰冷堅硬的令牌時,他再也控製不住。
「五兩!我的好兄弟啊!」
「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跟周安千裡迢迢從京都趕來,可終於找到你了啊。」
沈春捧著令牌,放聲大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不知是悲傷,還是終於解脫的狂喜。
周安冇有哭。
他隻是蹲下身,像個最專業的仵作,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撥開腐肉,細細地查驗著林五兩身上的每一處傷口。
一處,兩處,三處……
一共八處!
每一處傷口,都與之前那四名白巾悍匪慣用的兵器製式,隱隱吻合!
周安緩緩站起身,握著匕首的手在微微顫抖。
這一刻,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或許……李萬明說的,都是真的?
林五兩,真的是在追殺那四個白巾悍匪的過程中,力竭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