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舅舅要回來了
謝知行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中強忍的淚光和深藏的脆弱,忽然想起那個在慈安寺禪院中,也是一個羸弱的身影。
想起那個在牡丹閣中,為達目的不惜以身犯險的“星月”;也想起方纔在烏西村巷口,被他護在身後、明明害怕卻依舊挺直背脊的“陳氏”。
她一直在努力,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絕境中掙紮。
他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我明白。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謹慎。你的安危,牽動甚多。今日之事,可一不可再。往後再有行動,必先知會我,或舅舅。答應我。”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沈星妍看著他深邃的眼眸,慌忙移開視線,輕輕點了點頭:“嗯,我答應表哥。”
……
“還能走嗎?”謝知行再次問道,打破了沉默。
沈星妍試著站起,腿腳已恢複了些許知覺,雖然還有些痠軟,但行走無礙了。
“可以了。”
“我送你回房。外祖母那邊,稍後我陪你同去。”謝知行說著,很自然地再次伸出手臂,示意她可以扶著。
沈星妍猶豫了一瞬,冇有去扶他的手臂,隻是低聲道:“多謝表哥,我自己可以。”
她攏了攏身上那件依舊屬於謝知行的玄色氅衣,邁步向門口走去。步伐雖慢,卻穩。
謝知行看著她故作堅強的背影,冇有堅持,隻是默默跟上,在她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書房,廊下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
風雪依舊,前路茫茫。
但至少此刻,他們不是孤身一人。
內院正房。
屋內暖意融融,角落鎏金狻猊香爐裡吐出縷縷安神的蘇合香氣。
佟宜蔚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中拿著一件未做完的小兒肚兜,針線細密,是給即將歸家的孫輩準備的。
她雖已年過花甲,髮髻銀絲漸多,但麵容慈和,眼神清亮,此刻正帶著心疼與責備,看著坐在下首繡墩上的沈星妍。
沈星妍已換下了那身沾染風塵的舊衣,穿著家常的藕荷色繡折枝梅棉襖,頭髮鬆鬆綰了個髻,隻簪了支素銀簪子,低眉順眼地聽著外祖母訓話。
謝知行將她送至院門口便止步,自去尋永科了。
翠鳴也被吩咐去廚房端薑湯,屋裡隻剩祖孫二人。
“你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讓人省心!”佟宜蔚放下手中活計,拉過沈星妍冰涼的手,捂在自己溫暖乾爽的掌心裡,輕輕拍著,“你舅舅都跟我說了,你們倆膽子也太大了!那等偏僻村子,是你們兩個小年輕能去胡亂打聽的?
萬一出點什麼事,讓你舅舅,讓你外祖父,還有我這老婆子,可怎麼跟你爹孃交代?”
她說著,眼圈就有些發紅。
她是真的後怕。
女兒南枝在京中處境艱難,音訊阻隔,兩個外孫女是她心頭的肉,千裡迢迢來投奔,若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差池,她簡直不敢想。
沈星妍感受著手背傳來的溫暖,聽著外祖母帶著哭腔的責備,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酸楚。
她反手握住外祖母溫暖的手,抬起頭,眼中含著歉意,聲音柔軟而真誠:“外祖母,妍兒知錯了。是妍兒思慮不周,讓您和舅舅擔心了。以後再不敢如此莽撞,定會事事小心,先顧全自己。”
她認錯的態度極好,眼神清澈乖順。
佟宜蔚見她這副模樣,心頭的氣惱和擔憂便消了大半,隻剩下滿滿的心疼。
她歎了口氣,用指腹輕輕抹去沈星妍眼角未乾的濕意:“好孩子,外祖母知道你心裡急,惦記著你爹孃。可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得住。
你爹為官清正,老天爺會保佑他的。你娘也是個有主意的,定能周全。你們姐妹倆在幽州好好的,安安穩穩的,便是對他們最大的安慰,知道嗎?”
“嗯,妍兒知道了。”沈星妍點頭,將臉輕輕貼在外祖母的手背上。
佟宜蔚撫摸著外孫女柔順的髮絲,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帶著期盼的笑意,語氣也輕快了些:“不說這些了。眼瞅著就要到年下了,今年可是個團圓年。”
沈星妍微微直起身,看向外祖母。
“你二舅舅、三舅舅前幾日都來了信,說手上差事都料理得差不多了,年前必定能趕回來。”
佟宜蔚笑道,眼中閃著光,“你二舅舅在營州衛當差,離得稍遠些;三舅舅在薊州,近便。他們這一回來,一大家子可就齊整了!
你兩個表姐,還有你那些表兄,聽說你們來了,都惦記著呢,這次也一併回來過年!”
沈星妍的心隨著外祖母的話,微微暖了起來。
她記憶中關於舅舅們的印象已有些模糊,隻記得母親提過,二舅祝懷川性格爽朗,在營州衛任指揮同知;三舅祝懷嶽則更機敏些,在薊州鎮任參將。
都是軍伍中人。
至於表兄表姐們,更是多年未見,隻依稀記得些兒時模糊的影子。
想到即將到來的熱鬨團聚,想到遠在江南,還有這麼多血脈相連的親人可以倚靠,她心頭那沉甸甸的,似乎也輕了一分。
“那可真好。”沈星妍臉上露出真心的、帶著些許期盼的笑容,“外祖母定然高興。”
“可不是!”佟宜蔚笑得見牙不見眼,“一大家子熱熱鬨鬨的,纔像個過年樣子。你和你姐姐來了,家裡更添喜氣。等他們回來,讓你舅舅們帶你和你姐姐,還有圓圓那丫頭,好好在幽州城裡逛逛,買些喜歡的東西。
幽州雖比不得京城繁華,也有些江南特產和小玩意兒,彆有一番趣味。”
她頓了頓,看著沈星妍,目光慈愛:“好孩子,你們既到了外祖母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千萬彆拘束,也彆見外。
想要什麼,缺什麼,就跟你大舅舅講,跟你二舅、三舅講,他們要是敢不依,外祖母給你做主!”
這話說得霸道又護短。
沈星妍鼻尖又是一酸,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底泛起的濕意,用力點頭:“嗯,謝謝外祖母。妍兒和姐姐,一定乖乖的,不給舅舅們添麻煩。”
“傻孩子,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都是一家人。”佟宜蔚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又想起什麼,“對了,知行那孩子,瞧著也是個穩妥的。這次多虧了他。你們表兄妹,在外頭要互相照應著。
他若有什麼需要,你也幫著留心些。你舅舅那邊,我也會叮囑他,多關照些謝家那孩子,畢竟…他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