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做不到
謝知行從懷中取出另一封以火漆密密封好的信函,放在那本手劄之上:“此乃我帶回的確鑿證據副本摘要,及關聯推斷。更關鍵的證物,我已送至可信之人手中。
舅舅,沈家之冤,江南之苦,乃至朝局之患,或皆繫於此。然敵暗我明,勢力盤根錯節,一擊不中,恐遭反噬。
當務之急,是穩住幽州,暗中查清烏西村乃至整個幽州境內的黑線,拿到鐵證,同時…等待時機。”
祝懷山看著那封薄薄的信函,又看看謝知行,久久無言。
他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函,冇有立刻拆開,隻是緊緊攥在手中,指節泛白。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謝知行,那目光複雜無比,有審視,有感慨。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打算如何?”
謝知行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暗中詳查烏西村及關聯線索,厘清本地關節。同時,等待江南與…那位‘可信之人’的訊息。
幽州乃江南門戶,亦是此網關鍵一環,穩住幽州,切斷其江南觸手,至關重要。此事,需舅舅暗中主持,知行願為前驅。”
祝懷山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將那封信函仔細收入懷中貼身處。
他走到窗邊。
“星妍那丫頭…”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跪了有半個時辰了,讓她起來吧,去給她外祖母報個平安。告訴她,”他頓了頓,冇有回頭,“此事,我已知曉。讓她…不必再獨自扛著。”
謝知行心中微鬆,他拱手:“是,舅舅。”
就在他轉身欲去傳話時,祝懷山忽然又問道:“你與星妍…”
他話未說儘,但意思已然明瞭。
謝知行腳步一頓,背對著祝懷山,靜默片刻,方道:“舅舅,世事紛擾,前程未卜。知行此刻,唯願護她周全,助沈家洗冤。其餘諸事,不敢亦不能多想。”
祝懷山望著他的背影,最終,隻是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揮了揮手。
謝知行輕輕拉開書房門,寒風吹入,捲動他額前碎髮。
他邁步走入漸濃的夜色,朝著沈星妍所在的書房方向走去。
書房內並未點燈,隻有窗外廊下透進的微光,勉強勾勒出桌椅的輪廓,和那個跪在冰冷金磚上的纖瘦身影。
炭盆裡的火早已熄滅,寒氣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侵入骨髓。
沈星妍一動不動地跪著,膝蓋早已從最初的刺痛轉為麻木的鈍痛。
她知道自己這次太過魯莽,讓舅舅擔心,也讓謝知行涉險。
但烏西村所見所聞,讓她無法安坐。
“吱呀——”
書房的門被從外輕輕推開,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沈星妍聞聲,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循聲望去。
逆著光,她看不清來人的麵容。
不是舅舅。
“表哥。”她低聲喚道。
謝知行反手將門虛掩,隔絕了大部分廊下的光,書房內重歸昏暗。
他冇有立刻點燈,似乎是不想驚擾這份沉寂。
他走到沈星妍身前幾步遠站定,垂眸看著她。
她跪在那裡,像一株在冰雪中倔強挺立的青竹,明明單薄脆弱,卻自有風骨。
“舅舅呢?”沈星妍又輕聲問了一遍,目光探尋地望向謝知行身後。
謝知行靜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舅舅在隔壁小書房。他已經知道我們去烏西村的緣由,以及…我們所見。”
“他…很生氣吧?”她澀聲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襬。
“起初,是的。”謝知行冇有隱瞞,平靜地陳述,“擔憂,後怕,亦有對你擅自涉險的氣惱。”
“但更多,是對烏西村竟藏有如此罪惡的震怒,對邊地民生、對治下發生此等事的痛心。”
沈星妍抬起頭,眼中閃過痛楚與瞭然。
是了,舅舅是幽州將領,保境安民是他的職責,烏西村就在他眼皮底下發生這等事,他如何能不怒?
“我已將綿陽所得,連同烏西村今日之事,一併告知舅舅。”謝知行繼續道,聲音壓低,“此事牽連甚廣,舅舅已心中有數。他讓你起來,不必再跪了。去給你外祖母報個平安,莫讓她老人家擔心。”
他補充道,語氣溫和,“舅舅還說,讓你…不必再獨自扛著。”
酸澀的熱意猛地衝上眼眶,她慌忙垂下頭,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了回去。
“我…知道了。”她聲音微哽,試著想要起身,然而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剛一用力,便覺一陣痠軟刺痛傳來,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晃。
“小心。”謝知行幾乎在她晃動的瞬間便已上前一步,伸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
沈星妍藉著他的力道,慢慢站穩。
“能走嗎?”謝知行低頭看她。
“嗯,緩一下就好。”沈星妍低聲道,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
謝知行冇有鬆開手,反而稍稍用力,幾乎是半攙半扶地,帶著她慢慢走向一旁的椅子。
“先坐下緩緩。”他將她扶到椅邊坐下,自己則站在一旁,冇有離開,也冇有再說話,隻是安靜地等待著。
沈星妍坐在椅中,輕輕揉捏著膝蓋,半晌,才低低開口,打破了寂靜:“表哥,烏西村的事…舅舅打算如何處置?”
謝知行收回目光,看向她:“暗中詳查,厘清本地關節,拿到鐵證,但不宜打草驚蛇。此事牽連可能極深,需與綿陽那邊…以及更上層的動向,相互呼應。”
“我…今日太沖動了。”她低聲道,帶著自省,“險些壞了大事,也連累了表哥和翠鳴。”
他確實氣她不顧安危,但又何嘗不佩服她的敏銳與勇氣?
尋常女子,見到今日那般景象,怕是早已嚇癱,她卻能強作鎮定,與他配合脫身,事後還能如此冷靜反省。
“你的確衝動。”他終是開口,“烏西村之行,凶險異常,若非運氣,後果不堪設想。星妍,查明真相、為沈家洗冤固然重要,但保全自身,方是根本。
你若有事,讓關心你的人如何自處?讓你父母如何承受?”
沈星妍肩膀輕輕一顫,抬頭看向他,眼中水光瀲灩,卻強忍著冇有落下:“我知道錯了,表哥。我隻是…隻是覺得,自己不能什麼都不做。父親在獄中,母親在京中苦苦支撐,我卻在幽州安然度日,我…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