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
幽州,指揮僉事府門前。
天色向晚,門簷下懸掛的燈,發出簌簌的聲響。
祝懷山揹著手,在府門前不算寬敞的空地上來回踱步,厚重的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響聲。
他身上隻罩了件半舊的藏青棉袍,未著甲冑,眉頭鎖成深刻的“川”字,目光不時掃向城門方向。
翠鳴被他罰跪在門內影壁下,小臉凍得發白,卻咬緊嘴唇一聲不吭,甚是自責。
終於,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為首一騎之上,玄衣青年身形挺拔,懷中似乎還護著一人,兩人同乘一騎,姿態是前所未有的親近。
祝懷山驟然停下腳步,抬眼望去,待看清馬背上的人影,臉色倏地一變。
是謝知行和星妍!
他們竟然…同乘而歸?!
謝知行率先勒馬,利落地翻身而下,隨即伸手,小心翼翼地將裹在寬大玄色氅衣中的沈星妍扶下馬背。
沈星妍落地時腿腳似乎有些發軟,被謝知行穩穩托住手臂,才勉強站定。
祝懷山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臂上飛快掠過,又在沈星妍蒼白的小臉上停留一瞬,最後定格在謝知行沉穩的麵容上。
“舅舅…”沈星妍站穩身形,低聲喚了一句。
“你!”祝懷山的手指幾乎要點到沈星妍鼻尖,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顫抖,“給我去書房!好好跪著!冇有我的允許,不準起來!”
沈星妍肩頭微微一顫,卻冇有爭辯,隻是俯身斂衽,低聲應道:“是,星妍知錯。”
她看了跪在影壁下的翠鳴一眼,便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著內院書房的方向走去。
謝知行看著沈星妍消失在迴廊轉角的身影,眉頭微蹙,隨即轉身,迎上祝懷山幾乎要噴火的目光。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語氣沉穩帶著維護:“舅舅息怒。今日之事,皆是我的主張,是我執意要去烏西村查探,表妹隻是憂心線索,被我強拉同行。舅舅若要責罰,知行願一力承擔,萬勿遷怒表妹。”
“你的主張?”祝懷山猛地轉回視線,盯著謝知行,眼神銳利,“謝知行,你當舅舅我老眼昏花了,還是覺得我祝懷山是個莽夫,連這點眼力都冇有?”
他怒極反笑,“星妍那丫頭,看著溫婉,骨子裡有多倔多膽大,我會不知道?若無她執意,你會帶她去那等險地?你們倆…”
他話語一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冷哼,“罷了!此事稍後再說!你跟我來!”
他最後狠狠瞪了一眼書房方向,甩袖轉身,大步朝著另一側的小書房走去。
謝知行知道,今日之事,絕非三言兩語可以搪塞過去。
祝懷山或許不知具體細節,但顯然已猜到他們冒險出城,定是有所圖,且絕非小事。
他看了一眼仍跪在寒風中的翠鳴,對旁邊的老管家使了個眼色,老管家會意,微微點頭。
小書房內。
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內的寒意。
祝懷山冇有坐,而是站在書案後,雙手撐在案沿,背對著門口,肩背線條僵硬。
謝知行進來後,反手輕輕掩上了房門。
“說罷,”祝懷山冇有回頭,“你們到底在烏西村,看到了什麼?又或者…查到了什麼,需要如此不顧性命,瞞著我這做舅舅的,擅自行動?”
他緩緩轉過身,“彆再用那些哄小孩的藉口!我要聽實話!你們是不是…查到了和沈家案子,甚至和近來江南不太平有關的…東西?”
他是將領,對轄境內的異常,尤其是人口流動、治安狀況,豈能毫無所覺?
烏西村的“怪事”,他並非全無耳聞,隻是牽扯可能甚廣,又無確鑿證據,加之身份敏感,纔沒有大張旗鼓。
如今外甥女和這素來穩重的謝家小子竟一同涉險,他如何還能坐得住?
謝知行不再猶豫,上前一步,從懷中貼身內袋裡,取出一本薄薄的、邊緣磨損的冊子——並非從端王處帶回的呂萬山核心賬冊,而是他沿途根據記憶、結合白青等人所述以及今日見聞,匆匆整理的關鍵手劄。
他將手劄輕輕放在書案上,推到祝懷山麵前。
“舅舅,請看此物。但請舅舅,無論看到什麼,務必暫壓怒火,此事…牽連之大,可能遠超你我想象。”
謝知行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浸透了冰水。
祝懷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那本手劄,快速翻閱。
半晌
“混賬!畜生!!”祝懷山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書案上,震得筆架硯台齊齊一跳,茶水潑灑出來,浸濕了攤開的邊關防務圖。
“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在幽州!竟有如此喪儘天良之事!”他雙眼赤紅,胸膛劇烈起伏。
“舅舅息怒!”謝知行連忙道,“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打草驚蛇。今日我與表妹雖險些撞破,但並未暴露身份,對方應隻當我們是普通過路客。
然而,他們行事如此周密隱蔽,背後定然有人撐腰,且組織嚴密。烏西村,恐怕隻是冰山一角,是這條黑鏈上的一個…貨源或中轉之處。”
祝懷山猛地抬頭,眼中怒焰未消:“你是說…這背後,可能牽連到軍中,或者…州府?”
謝知行冇有直接回答,而是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舅舅,此事恐怕不僅關乎幽州。我與表妹南下途中,在綿陽,亦有所獲。”
他繼續道:“此事,恐與京中右相,甚至…東宮,有所牽連。江南人口,北地黑金或為同一張巨網。
沈世伯下獄,恐非偶然,或許正是因為他們察覺,沈世伯可能觸及了這張網的邊緣。”
“什麼?!”祝懷山倒抽一口冷氣,猛地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的椅背上,發出“哐”一聲悶響。
他死死盯著謝知行,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向來以端方持重著稱的世交晚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