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送炭
她拜訪了與沈宗仁同年進士、如今在都察院任職的友人,對方歎息搖頭,暗示內獄之事,禦史也無權過問。
她求見了一位據說與宮中有些關係的誥命夫人,卻被管家以“夫人身體不適”為由擋在了門外。
她甚至硬著頭皮,遞帖子求見了一位素無往來、但以剛直敢言的退休老臣,老臣倒是見了她,聽罷原委,沉默良久,隻說了八個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便端茶送客。
一次次的希望燃起,又一次次地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每走出一家高門,祝南枝都覺得身上的力氣被抽走一分,心頭的寒意加重一層。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在這一日之間,展現得淋漓儘致。
暮色四合,寒風刺骨。
祝南枝獨自坐在回府的馬車上,身上厚重的鬥篷似乎也擋不住外麵的寒意。
馬車在沈府側門停下。冇有燈籠相迎,隻有老管家提著燈,佝僂著背,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見到她下車,渾濁的老眼瞬間湧上淚光,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進去吧,風大。”祝南枝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伸手扶了老管家一把。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步伐穩定。
直到踏入內院,回到隻剩她一人的正房,屏退了所有的丫鬟婆子,關緊了房門,她才允許自己肩膀垮塌了那麼一瞬。
不能垮。
宗仁還在內獄,受儘苦楚。
這個家,還要靠她撐著。
她走到書案前,就著昏黃的燈火,鋪開信紙。
第一封信,寫給幽州的兩個女兒。
“妍兒、雨兒,見字如晤。京中諸事,有變。汝父因公務瑣事,暫需配合覈查,短期內恐難歸家。汝二人既在幽州外祖處,務必安心,聽從外祖、舅舅安排,好生休養,勤習女紅書文,勿以家事為念,亦切勿擅自歸京。京中風雨,非汝等所能承受。切記,保全自身,即為至孝。母字。”
她寫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帶著叮囑。
寫完,她將信紙輕輕吹乾,小心摺好,放入一個普通訊封,寫上“幽州祝府星妍、星雨親啟”。
冇有落款。
第二封信,寫給兄長祝懷山。
“兄長鈞鑒:京中驟變,妹夫身陷囹圄,事起突然,牽連甚廣,恐難善了。妹心力交瘁,獨木難支。妍兒、雨兒托庇於兄,實乃無奈,亦是大幸。萬望兄長念在骨肉至親,務必護她們周全,無論京中訊息如何,絕不可讓她們歸來。沈家之事,乃朝堂風雲所致,非人力可挽。妹已有所決斷,兄長不必以妹為念。唯二女年幼,涉世未深,將來婚嫁前程,皆賴兄長與外祖做主。倘有不測,勿悲勿念,乃妹命數如此。臨書涕零,不知所言。妹南枝泣拜。”
這封信,她寫得很快,筆跡卻有些淩亂,淚水幾次模糊了視線,滴落在信箋上,暈開了墨跡。她寫下了最壞的打算,將女兒們徹底托付給了兄長。
她知道,兄長身在江南,官職不算頂高,捲入此事亦是凶險,但她無人可托了。
第三封信,寫給內獄中的沈宗仁。
“夫君:見字如麵。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吾知君清白,縱有烏雲蔽日,終有雲開霧散時。妾與夫君結髮二十載,甘苦同當,此生無悔。今事已至此,夫君當以國事為念,以清白為要,勿以家小為慮。妍兒、雨兒,妾必竭力護之。無論前程如何,黃泉碧落,妾隨君往。願君保重,盼重逢之日。妻南枝手書。”
寫到這裡,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下,打濕了信紙。
她伏在案上,肩頭劇烈顫抖,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片刻後,她猛地抬起頭,用手背狠狠抹去淚水。
她將三封信分彆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小印。
喚來那個唯一從幽州帶來的老仆,將前兩封信交給他,低聲囑咐:“連夜出城,不惜任何代價,以最快速度送到幽州祝府,親自交到舅老爺或老太爺手中。若遇盤查…”
她頓了頓,從頭上拔下一支不起眼的烏木簪,掰開簪頭,裡麵是空心的,“信藏於此。你隻管說,是送家書。萬一…萬一有事,毀了信,你自己逃命去。”
老仆噗通跪下,老淚縱橫:“夫人!老奴拚死也定將信送到!”
祝南枝扶起他,用力握了握他粗糙的手,什麼也冇說。
老仆揣好簪子和另一封普通的家書,重重磕了個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安排完這一切,彷彿抽乾了祝南枝最後一絲力氣。
“宗仁…”她低聲呢喃,聲音嘶啞,“等著我。”
她不會坐以待斃。
求告無門,她便自己闖出一條路。
清晨。
祝南枝幾乎一夜未眠。
然而,就在她換上一身莊重的衣裳,準備出門之際,老管家卻腳步踉蹌的來報:“夫、夫人!門外…謝夫人來了!還帶著…帶著許多箱籠!”
祝南枝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謝府?林晉柔?
“快請!不,我親自去迎!”祝南枝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行鎮定下來,快步走向前廳。
無論對方來意如何,在這個時候登門,本身已是一種莫大的情分。
前廳裡,林晉柔一身沉香色妝花緞襖裙,外罩墨狐皮鬥篷,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端莊依舊,隻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憂色,泄露了她的疲憊。
她身後,果然跟著幾個林家仆婦,抬著幾個紮著紅綢的箱籠,雖然不算極儘奢華,但明顯是正式提親的規格。
見到祝南枝,林晉柔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冰涼的手,未語先紅了眼眶:“南枝!你…你可還好?”
隻這一句,祝南枝強撐的鎮定幾乎崩潰,鼻尖一酸,啞聲道:“姐姐,你…你怎麼來了?這個時候,你該避嫌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