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仁下內獄
她會不會擁有一個健康活潑的孩子,擁有一個至少表麵和睦,內裡清靜的家?
而不是像現在,被困在這座用金玉堆砌的墳墓裡,守著一段肮臟的婚姻和一副殘破的身軀。
是沈宗仁的拒絕,將她推向了嚴肖。
她恨先帝的帝王心術,更恨沈宗仁那該死的“風骨”和“福氣”!他憑什麼可以擁有平凡的幸福?
擁有一個肯為他生兒育女,與他甘苦與共的妻子?
而她,天之驕女,卻要承受這一切?
這股恨意無處宣泄,最終全部化作了毒。
在某個嚴肖再次醉酒歸府、對她口出惡言的夜晚,她微笑著,親自將加了料的醒酒湯,遞到了他嘴邊。
看著他痛苦痙攣,七竅流血,最終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嚥氣,她心中隻有一片麻木的快意。
駙馬暴斃。
皇家秘聞,壓了下去。
她成了年輕守寡的長公主,贏得了一些唏噓與表麵的尊重。
隻有她自己知道,手上沾了血,心裡住了魔。
自此,她看這世間,便隔了一層冰冷的琉璃。
父皇?君臣罷了。
兄弟?天子罷了。
侄兒?儲君罷了。
那些朝堂紛爭,社稷民生,於她何乾?
她不過是這華麗囚籠裡,一具比較尊貴的行屍走肉。
太子李煜來得很快。
長公主的訊息遞進東宮不過兩個時辰,太子的儀仗便停在了公主府門前。
花廳內,長公主換了一身更為家常的藕荷色宮裝,髮髻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碧玉簪,少了些平日的威儀,倒顯出幾分屬於長輩的溫和。
她含笑看著端坐下首、一身杏黃太子常服的李煜,語氣溫和:
“太子政務繁忙,本不該打擾。隻是近日得了幾兩好茶,又聽了一折新戲,想著你自幼也愛這些,便想找你來說說話,鬆散鬆散。在宮裡,對著你父皇,到底拘束些。”
李煜臉上掛著屬於儲君的溫文笑意。
他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讚道:“姑姑這裡的茶,自然是極好的。侄兒近日確為江南漕運與隴西軍餉之事煩心,能來姑姑這裡偷得半日閒,是侄兒的福氣。”
“江南…隴西…”長公主輕輕重複,似無意地歎息一聲,“這些朝堂大事,本宮一介女流,原也不懂。
隻是昨日,偶然聽人提起,說戶部有個姓沈的員外郎,似乎捲入了什麼麻煩?好像還牽扯到江南的賬目?本宮恍惚記得,似乎…是沈宗仁?”
“姑姑也聽說了?正是此人。沈宗仁身為戶部官員,不思儘忠職守,反而勾結地方,賬目不清,疑似與江南虧空大案有所牽連。
更有甚者,其女行為不端,與外男牽扯不清,有辱門風。侄兒與右相正在嚴查,不料他竟還敢四處活動,攀扯誣告,實乃膽大包天。此等蠹蟲,不嚴懲不足以正朝綱。”
他將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竟有此事?本宮記得,當年這沈宗仁在翰林院時,還算勤勉本分。不過,人總是會變的。太子既已查明,自然該按律處置。隻是…”
她帶著一絲長輩的關切與提醒,“太子如今監國,處事更需謹慎周全。沈宗仁官職雖不高,但畢竟是朝廷命官,若無確鑿鐵證,驟然下獄,恐惹物議,也容易讓那些清流言官借題發揮,說你…苛待臣下,有失仁厚。”
隻見長公主輕輕歎了口氣:“這朝堂之上,風雲變幻,今日座上賓,明日階下囚,本宮看得多了。太子年輕,銳意進取是好的,但有時,雷霆手段需得藏在春風化雨之後。
譬如這沈宗仁,若真有罪,何妨先下內獄,慢慢查證?內獄森嚴,訊息隔絕,既可防他串供,也可堵住悠悠眾口。待鐵證如山,再行發落,豈不更顯太子殿下執法嚴明,又仁至義儘?”內獄!
李煜心頭猛地一跳。
內獄不同於刑部或大理寺的普通牢獄,那是直屬皇帝、由宦官掌管的秘密監所,專門關押涉及宮闈秘事、朝廷重案的犯人。
進去的人,幾乎與外界斷絕一切聯絡,生死不由己。
將沈宗仁下內獄,既徹底控製了他,防止他再“四處活動”,又能暫時平息外界可能的非議,更便於…“慢慢查證”,甚至讓他“病逝”獄中。
“姑姑所言,令侄兒茅塞頓開。”李煜臉上重新掛起笑容,這次多了幾分真誠的“感激”,“是侄兒考慮不周了。沈宗仁之事,確需穩妥處置。便依姑姑所言。”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似乎真的隻是品茶閒談,說些宮廷瑣事,風花雪月。
但李煜離去時,步伐明顯輕快了許多。
隔日,清晨。
一隊身著褐衣、麵無表情的內侍,在數名東宮侍衛的陪同下,直接闖入戶部衙署,當眾宣讀了一份語焉不詳的“口諭”,以“涉嫌貪瀆、勾結地方、行為不端,需徹查”為由,將正在值房處理公務的沈宗仁當場鎖拿。
訊息很快在京城官場炸開,沈宗仁雖隻是五品,但為人方正,在戶部素有清名,且是正經的兩榜進士出身。
如此突兀地被下內獄,罪名模糊,程式詭異,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
清流禦史們憤憤不平,議論紛紛,但礙於“內獄”的特殊性和太子的威勢,一時竟無人敢公開上書質疑。
沈府,已是一片愁雲。
祝南枝在接到噩耗的瞬間,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
她強撐著冇有倒下,丈夫被下內獄,那是比天牢更可怕的地方,幾乎等同於宣判了死刑。
女兒們遠在幽州,倒是安全。
她不能倒。
她在京都相交要好的人本就不多。
沈家並非高門,沈宗仁又性子耿直,不擅鑽營,多年來交往的多是些品級相仿、性情相投的官員,真正的權貴高門,寥寥無幾。
此時此刻,那些平日往來、口稱“世交”的人家,大多緊閉門戶,避之唯恐不及。
偶有願意接待的,也是言辭閃爍,愛莫能助,甚至隱晦提醒,此事牽扯甚廣,非同小可,讓她“早做打算”。
祝南枝一家一家地拜訪,從清晨到日暮,踏破了門檻,說儘了軟話,賠儘了笑臉。
她放下將門之女的驕傲,以罪臣之妻的身份,懇求任何一絲可能的轉圜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