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就不要為難女人了
他拒絕得乾脆,甚至未曾猶豫。
轉身不久,便請了媒人,鄭重上門,求娶了幽州祝家女祝南枝。
此事當年在京城小範圍引起過波瀾,都說沈宗仁不識抬舉,迂腐不堪,為了一個邊將之女,竟捨棄尚主之榮。
也有人暗歎祝家女好福氣。
而長公主…據說閉門數日,之後便由先帝指婚,嫁了另一位勳貴子弟,隻是婚後不過數年,駙馬便病逝,長公主自此深居簡出,再未論及婚嫁。
二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昔日倔強清貧的庶吉士,已成埋首案牘、為家國賬目憂心的五品員外郎,鬢生華髮。
而當年驕傲明媚的公主,也成了這座華麗府邸中,威嚴而孤寂的主人。
此刻舊事重提,長公主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怨懟,反而有種時過境遷的淡然。
沈宗仁緩緩抬起一直低垂的頭,目光平靜地望向主位上的長公主。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那份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威儀仍在。
他再次俯身,聲音不高卻真誠:“殿下,臣娶南枝為妻,是臣此生最大的福氣。二十年來,相濡以沫,甘苦與共,南枝與臣,攜手度過無數艱難。臣…從未後悔。”
“至於如今處境,是臣職責所在,亦是時勢使然。臣能力有限,未能阻止奸佞,愧對君恩。然臣既在其位,必謀其政,縱有萬難,亦不敢退避。
此乃臣之本分,與當年選擇無關,更不敢…以此玷汙殿下清譽。”
他說得坦蕩。
不攀附過往,不訴今日之苦,隻陳述事實,表明心誌。
長公主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一如當年的堅毅與清澈,看著他提及髮妻時自然流露的溫情與篤定。
記憶中那個清俊書生,與眼前這個沉穩卻難掩疲憊的中年官員重疊。
長公主緩緩靠回椅背,臉上的笑容淡去,恢複了慣常的疏淡。
她擺了擺手,語氣平靜無波:“起來吧,沈大人。本宮不過隨口一提,陳年舊事,不必掛懷。”
沈宗仁依言起身,垂手肅立。
“去吧。”長公主重新端起玉杯,目光已轉向窗外一株含苞的老梅,不再看他,“沈夫人…與令嬡,可還安好?”
“勞殿下垂詢,內子與小女,一切安好。”沈宗仁謹慎應答。
“嗯。”長公主輕輕頷首,不再言語。
沈宗仁知道該告退了,再次行禮。
直到走出長公主府那扇沉重的大門,被冬日寒冷的空氣一激,他才恍然發覺,後背官袍之下,竟已驚出了一層冷汗。
而花廳內,長公主獨自靜坐良久,直到杯中茶水徹底冰涼。她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低聲自語:“祝南枝…你倒是,好福氣。”
侍女輕辭悄無聲息地走上前,為她重新斟了一杯滾燙的熱茶。
輕辭是自幼服侍她的心腹,最是知曉主子心性。
她覷著長公主臉上那副看似平靜,眼底卻暗流洶湧的神色,又想起方纔退出去的那位沈大人,心中略一思忖,小心翼翼地將茶盞輕輕放在主子手邊,低聲試探道:
“殿下,可要…奴婢尋個由頭,請沈夫人過府一敘?春日將臨,府中幾株綠梅開得正好,最宜品茶賞花。”
長公主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氤氳著熱氣的茶盞上,霧氣模糊了她精緻的眉眼。
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女人就不要為難女人了。”她緩緩開口:“祝南枝能得沈宗仁如此,是她的造化,亦是她的本事。本宮見她作甚?聽她訴夫妻情深?”
她端起茶盞,卻並未飲用,隻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燙意。
她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眼底的恨意翻湧。
她輕輕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杯沿劃過。
再抬眼時,眸中已是平靜無波。
“輕辭,”她開口,聲音恢複了一貫的雍容清越:“去,給東宮傳個話。”
“就說,本宮近日得了些上好的明前龍井,又新排了一出小戲,想著太子政務繁忙,許久未曾走動敘話了。本宮…想他了。請他得空時,過府一敘,嚐嚐新茶,也鬆散鬆散。”
“是,殿下。”
“奴婢這就去東宮遞話。”
輕辭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門扉之後,花廳內重歸死寂。
長公主依舊站在窗邊,冰冷的空氣拂麵,卻也壓製不住心中的恨意。
她緩緩抬手,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華貴的宮裝之下,那裡曾經有過一個小小的生命。
會動,會踢,是她在這冰冷孤寂的深宮與婚姻裡,唯一真切感受過的悸動與希望。
可後來呢?
後來,是駙馬嚴肖那張因縱慾過度而浮腫虛白的臉,是他身上屬於另一個女人的劣質脂粉氣,是他聽聞她有孕後,眼中不是喜悅而是煩躁與算計。
再後來,是他為了那個外室一句挑撥,為了爭奪侯府爵位繼承可能帶來的“麻煩”,在爭執中,狠狠推搡了她…
她摔倒了,很重。
鮮紅的血,染紅了公主府華貴的地毯,也帶走了她尚未出世的孩子,和一個女人做母親的全部可能。
禦醫戰戰兢兢地宣告,公主鳳體受損,今後…恐難有嗣。
那一刻,她的世界崩塌了。
不是為愛情,那本就是父皇的一紙婚配,無關情愛。
而是為那被徹底剝奪的選擇,為這具身體被宣告的殘缺,為她作為女人、甚至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未來,被硬生生碾碎。
而嚴肖呢?
起初或許有半分惶恐,但很快便被家族勢力與皇家臉麵的權衡壓下。
一紙“意外”蓋過所有,他依舊是風度翩翩的駙馬都尉,依舊可以流連花叢,甚至,因為公主“無出”,他納妾延嗣似乎都更“理直氣壯”了些。
恨意如同最毒的藤蔓,在絕望的廢墟上瘋狂滋長。
恨嚴肖的薄情狠毒,恨父皇為了所謂的朝局平衡,將她指婚給這樣一個金玉其外的敗類。
更恨…沈宗仁。
如果當年他答應了…
如果當年沈宗仁點了頭,成了她的駙馬,以他的品性才學,以父皇當時對她的愛重,她的婚姻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