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纏 172

：謝家秘事

內侍在前引路，腳步又輕又快。

身後跟著一隊帶刀侍衛，抬著木箱。

沈星妍低著頭跟在司徒青身後半步。

她能感覺到那些侍衛的目光帶著審視與戒備。

袖子裡的手緊握著那支金簪，冰涼的觸感傳來一絲微弱的心安。

她知道從踏入這扇宮門起，生死便已不由自己掌控。

夜色下的皇宮，褪去了白日的金碧輝煌，顯露出其龐大、幽深，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二位在此稍候，容咱家進去通稟。”引路的內侍停下腳步，尖細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前格外清晰。

他轉身目光再次掃過司徒青和沈星妍，最後落在那口木箱上隨即恢複那副毫無表情的麵孔，躬身快步踏上台階消失在殿門內。

司徒青微微側頭用極低的聲音對沈星妍道：“沈姑娘，稍後無論見到何人發生何事，務必謹記，我們隻為呈送證據陳明冤情。陛下麵前，直言即可但切忌情緒過激，亦不可攀誣他人。”

沈星妍輕輕點頭喉嚨發乾，哪怕重活一世她還是有些慌。

殿內傳來一聲清晰的唱喏：“宣翰林院編修司徒青、沈氏女星妍，覲見！”

沈星妍深吸一口氣，與司徒青對視一眼，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袍。

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但空曠而肅穆。

沈星妍不敢抬頭隻敢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視。

她的目光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禦座之下，赫然立著兩道熟悉的身影。

左側那人身姿挺拔如鬆，即便隻是隨意站立也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勢。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勁裝，外罩深青色蟒紋披風，風塵仆仆髮梢甚至還有些淩亂，彷彿剛剛經曆長途跋涉。

他微垂著頭，側臉線條在明亮的宮燈下顯得愈發深刻冷硬，薄唇緊抿，下頜緊繃。

沈星妍的腦中一片空白，幾乎無法思考。

而右側那人，身著朱紫色一品仙鶴補子朝服，身姿清瘦，麵容清雋眉宇間帶著一貫的從容與沉靜，隻是此刻，那沉靜之下似乎也蘊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和彷彿早已料到沈星妍會出現在此。

沈星妍的視線與謝知行短暫地接觸了一瞬，謝知行對她頷首。

沈星妍不敢再看，她與司徒青疾走幾步，在禦階之下依照禮儀深深跪拜下去。

“臣女沈星妍，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江子淵接到密令晝夜兼程的趕回京城，被直接宣入宮中。

他本以為陛下緊急召見，是宮中生變，他萬萬冇想到竟會在這深宮大殿之中，見到那個他魂牽夢縈日夜擔憂的身影！

他已經三個月未見她了。

如今驟然相見，而自己卻不能上前一步擁她入懷。

司徒青亦伏地行禮，聲音沉穩：“微臣司徒青叩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良久，禦座上的人開口：“平身。”

“讓你把她帶來是因為沈愛卿之事馬上就要有結果了。”龍椅之上的人威嚴開口。

司徒青上前一步再次躬身：“陛下，微臣夤夜驚駕死罪。然臣所奏之事，確關乎朝綱國本，涉及朝廷重臣冤屈不敢不冒死上達天聽！”

“哦？”皇帝李泓的聲音微微上挑，似乎提起了一絲興趣，“朕聽聞你是為沈宗仁之事而來？”

“陛下聖明。”司徒青答道，但並未就此打住，他抬起頭：“然臣所奏，不止沈大人貪墨一案之冤！”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禦座之上皇帝沉默了片刻，方纔緩緩道：“講。”

司徒青再次伏地，高聲道：“臣要奏者，還有七年前，幽州軍餉貪墨案中，謝池林及其長子時任幽州節度副使謝知武將軍，遇伏身亡之舊案！”

沈星妍猛地抬頭，震驚萬分地看向跪伏在地的司徒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謝知行父兄之死？那不是早已定案為山匪劫掠的意外嗎？

江子淵瞳孔驟縮，淩厲的目光瞬間從司徒青身上移開，猛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謝知行！

謝知行依舊垂眸而立，但江子淵分明看到，在司徒青說出名字的刹那，謝知行那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手顫抖了一下，雖然很快恢複平靜，但那瞬間的波動，卻未逃過江子淵的眼睛。

禦座之上李泓的身體似乎微微前傾了一瞬：“謝卿父兄之事？”

他緩緩重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謝知行，“謝愛卿，七年前幽州舊案，兵部與三法司會審，結論是押運軍餉隊伍遭遇悍匪，謝老愛卿與謝將軍力戰殉國乃是意外。

此事早已了結，司徒你可知，妄議已結欽案，攀誣朝廷重臣是何罪名？”

最後一句威壓儘顯，直指司徒青。

司徒青伏在地上額頭觸地，聲音卻帶著一種慷慨之氣：“臣自知人微言輕，更知舊案重提，乾係重大！然臣蒙聖恩，忝居翰林修史編書，亦知史筆如鐵，不容汙穢！

臣近日因感念沈大人為人，私下查訪其案疑點，無意間發現諸多線索竟與七年前謝文正公父子殉國一案隱隱牽連！其中蹊蹺重重，絕非意外二字可概！

臣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思及忠良蒙冤，真相湮冇，臣心難安！故冒死蒐集證據，懇請陛下明察！”

他繼續道：“臣手中證據，不僅指向沈大人貪墨案乃遭人構陷，更隱約指向當年幽州軍餉貪墨案，另有隱情！

謝大人與謝將軍之死，恐非天災，實乃人禍！臣懇請陛下，重查兩案還忠良以清白，肅清朝綱！”

皇帝的目光緩緩移向一直沉默的謝知行，“謝愛卿，你兄長與父親之事，你…有何話說？”

一直垂眸不語的謝知行，此刻終於動了。

他整了整衣袍上前兩步，在司徒青身側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額觸地。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清越：“回陛下。臣有罪。”

“何罪之有？”皇帝的語氣莫測。

謝知行抬起頭，麵色平靜，唯有那雙總是溫潤平和的眼眸深處，翻湧著深沉的痛楚與決絕：“臣隱瞞君上，私自追查父兄舊案，此其罪一。臣身為左相，本應恪守臣道不因私廢公，然父兄慘死，疑點重重為人子、為人弟，若不能查清真相，告慰父兄在天之靈，臣，枉為人子，此其罪二。”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清晰迴盪：“然陛下，臣並非無端生事。沈大人下獄後其案諸多不合常理之處，令臣想起當年父兄之事，亦覺蹊蹺。臣便暗中留意，並委托可信之人暗中查訪。數月來，確有所獲。”

他抬眼看向皇帝，目光坦蕩而沉痛：“正如司徒大人所言，沈大人貪墨案，與七年前幽州軍餉貪墨舊案，確有千絲萬縷之聯絡。

當年軍餉貪墨，數額巨大牽連甚廣，最終以押運官與地方官吏勾結，遭遇悍匪劫掠。

然臣近日在幽州查訪，發現當年所謂悍匪，行蹤詭，裝備精良，絕非尋常山賊流寇。

且當年負責此案調查、後因辦事不力被貶黜的一名幽州錄事參軍，在臣的人尋到其隱居之地時，已意外身故。而其家人透露，此人臨終前曾言，當年之事，水極深，涉及京城貴人。”

謝知行彷彿冇有看到皇帝驟然深沉的目光，繼續道：“更重要的是，臣在幽州，尋到了一名關鍵人證。”

沈星妍心中猛地一跳！

謝知行緩緩吐出兩個字：“白碩。”

沈星妍袖中的手猛地攥緊！

烏西村的失蹤人口，謝知行竟然找到了他！

皇帝的身體似乎微微向後靠了靠，手指在禦座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他的目光在跪伏在地的謝知行和司徒青身上來回掃視，最後，落在了那口沉默的木箱上。

“白碩…現在何處？”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