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
夜已深,端王府的馬車碾過空曠的街道。
車內冇有點燈,隻有窗外偶爾掠過的燈籠,短暫地照亮車廂一角,映出謝知行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他端坐著,那雙總是溫潤的麵龐,此刻麵無表情。
江子淵那番話,一遍又一遍在他腦中迴響,伴隨著沈星妍當時蒼白而怔然的臉。
“若我戰死,你便尋個好人家嫁了…若我一去多年,你亦不必再等我…”
難道…真的是自己愛得不夠深麼?
這個念頭,狠狠噬咬著他的心臟。
劇烈的刺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不得不微微彎下腰,用手抵住抽痛的額角。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江子淵那樣,在可能赴死之前對自己心悅的女子說不必等我,另嫁他人。
他做不到親手將她推開,哪怕那是為了她好。
他的愛摻雜了太多權衡。
他步步為營,精心織網,想要將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護她周全,也成全自己的私心。
他以為自己做得足夠好,足夠為她著想。
可直到今夜,直到聽見江子淵的訣彆,他才驚覺,自己所謂的愛,在那種不計後果的成全麵前,顯得如此蒼白。
他愛沈星妍麼?愛的。
從很多年前,那個春日宴上,小姑娘躲在假山後偷偷抹淚,卻在他遞過一方乾淨帕子時,倔強地揚起小臉,紅著眼睛說我纔沒哭開始,他就喜歡上她了。
“難道真的是我…愛得不夠深麼?”他無聲地自問,嘴唇顫抖著。
“籲——”馬車緩緩停下,外麵傳來車伕恭敬的聲音:“大人,謝府到了。”
謝知行猛地回過神,這才驚覺不知何時,馬車已停在自家府門前。
他竟一路失魂落魄,渾然未覺。
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滔天巨浪,他整理了一下並無線索皺褶的衣袍,掀開車簾,下車。
腳下卻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身後的永科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他抬手製止。
他站穩身形,拒絕了永科的跟隨,獨自一人,腳步虛浮地走進謝府大門。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中映出他的影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裂的冰麵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過庭院,走進書房的。
書房內冇有點燈,他就這樣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愛得不夠深?
正是因為愛得深,才如此患得患失,才如此步步為營,才如此痛苦不堪。
他怕給不了她周全,怕護不住她,怕自己的一時衝動,會將她拖入更深的泥潭。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書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隨後是小心翼翼的叩門聲。
“少爺?”永科道。
謝知行冇有迴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永科在門外等了片刻,輕輕推開門。
看著謝知行有些頹廢的坐在椅子上,永科眼中閃過驚痛,但他什麼也冇問,隻是默默地走進來,點燃了書案上的蠟燭。
永科心中暗歎,放輕了腳步,走到謝知行身邊,低聲道:“少爺,明日卯時便要動身,隨軍開拔了。您…還是早些安歇吧,養足精神要緊。”
謝知行空洞的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似乎這才從無儘的自我拷問中抽離出一絲神智。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還有更沉重的責任要揹負。
“知道了。”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你下去吧,我…再坐一會兒。”
永科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恭敬地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翌日天光未亮,京城的寧靜便被肅穆的號角與鼓聲打破。
東南軍情緊急,聖旨既下,大軍開拔在即。
城門外,往日車水馬龍的官道已被清空戒嚴,取而代之的是軍陣。
黑壓壓的士兵,鐵甲映著尚未完全升起的朝陽。
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上麵繡著的夏字,帶著凜然的殺氣。
戰馬嘶鳴,蹄聲沉悶,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皮革和塵土混合的氣息,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子淵一身玄色鐵甲,外罩暗紅披風,端坐於一匹神駿的黑馬之上。
不遠處,謝知行亦已換上了一身便於騎行的藏青色勁裝,外罩文官監軍的特製軟甲,雖不似武將那般殺氣凜然,卻也顯得清矍利落。
他騎在一匹溫順的白馬上,麵色平靜,眸光深遠,望著遠方天際將明的微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隻有近侍永科知道,自家少爺幾乎一夜未眠,此刻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但謝知行就是謝知行,無論內心如何翻騰,人前,他永遠是那個溫潤如玉、算無遺策的謝大人。
除了出征的將士,城門附近也聚集了不少送行的人。
有官員,有將士家眷,更多的則是聞訊趕來圍觀的百姓。
人群低聲議論著,擔憂著,祈禱著,氣氛凝重而悲壯。
在送行的人群邊緣,一個嬌小的身影正踮著腳尖,焦急地張望著。
翠鳴今日特地告了假出來,眼圈微微紅腫,顯然昨夜未曾安眠。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巧的藍色碎花布包,目光在整齊的軍陣和忙碌的文官隨從隊伍中急切地搜尋著。
她在監軍所屬的那一小隊文吏隨從旁,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永科也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短打,正協助著清點幾箱文書,神情專注。
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看向翠鳴。
永科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對身旁的同僚低語了一句,便放下手中的冊子,朝著翠鳴的方向快步走來。
晨風拂過,吹起翠鳴額前的碎髮,也吹紅了她的眼眶。
“永科…”翠鳴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她上前一步,將手中那個被攥得有些發皺的藍色碎花布包猛地塞到永科手裡,“這個…你帶著。裡麵…裡麵是我昨晚趕著做的幾個護身符,還有…一些你慣常用的金瘡藥和薄荷膏,路上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或是蚊蟲叮咬…”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淚水終於還是冇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也砸在那個小小的布包上。
永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哭得像個淚人兒的翠鳴,這個總是伶牙俐齒,偶爾有些小脾氣卻心地善良的姑娘,眼中全是不捨。
他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用力握緊了手中的布包,他抬起另一隻手,似乎想為她擦去眼淚,但手舉到半空,卻又僵住,最終隻是笨拙地、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彆哭,”他的聲音微哽,“我…我冇事的,跟著少爺,不會有危險。”
這話既是安慰翠鳴,也是在說服自己。
東南戰事凶險,誰又能保證絕對的安全?
但他必須活著回來,為了少爺,也為了眼前這個為他流淚的姑娘。
翠鳴用力點頭,卻哭得更凶了,她胡亂抹了把臉,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死死盯著永科:“你答應我,一定要小心!萬事都要小心!我…我等你回來!”
永科的心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滾熱滾熱的。
他重重點頭,素來沉靜的臉上露出一抹極為鄭重的神色:“好!我答應你,一定…平安歸來。”
說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陳舊的荷包,不由分說地塞進翠鳴手裡。荷包入手頗沉,裡麵傳來金屬碰撞的輕微聲響。
“這個,你收好。”永科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是我這些年來攢下的一點體己,還有少爺平時賞的一些金銀錁子,不多,但你拿著。萬一…萬一京城有什麼變故,或是…你遇到難處,總能應應急。彆告訴彆人。”
“還有這個是給表小姐的。”永科遞給翠鳴一封信。
翠鳴愣住了,看著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又看看永科堅定的眼神,淚水再次決堤。
她明白了,永科這是在交代後事,是在為他可能無法歸來做最壞的打算。
她想拒絕,想說他一定要回來,這錢她不要,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隻能拚命搖頭,將荷包緊緊攥在胸口。
就在這時,中軍處傳來渾厚的號角長鳴,緊接著是軍官們此起彼伏的催促開拔命令。
時間到了。
永科深深看了翠鳴一眼,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烙印在靈魂深處。
然後,他猛地轉身翻身上馬再也冇有回頭。
“永科!”翠鳴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向前追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望著永科決然離去的背影,淚水模糊了視線。
在不起眼的角落,沈星妍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城門外。
她穿著一身素淡的衣裙,臉上蒙著輕紗,站在人群之後,遠遠地望著那支逐漸遠去的隊伍。她的目光,掠過那麵江字大旗下挺拔冷硬的背影,也掠過文官隊伍前那個清瘦而挺直的背影。
她隻是遠遠的看了一眼,便回了沈府。
府中的氣氛依舊沉重,母親憂思過甚,又勉強支撐了昨日的宴席,又病倒了,昏昏沉沉,時睡時醒。
姐姐沈星雨守在母親床前。
沈星妍去母親房中看了看,餵了藥,低聲安慰了姐姐幾句,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剛在窗邊坐下,還冇喝上一口茶,翠鳴就紅著眼睛進來了。
小丫頭顯然哭了很久,眼睛腫得像桃子,鼻子也紅紅的,看到沈星妍,翠鳴的眼淚又忍不住湧了上來,但她強忍著,走到沈星妍麵前,從懷裡小心地掏出一封封得嚴嚴實實的信,雙手遞上,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小姐,這是…這是表少爺給您的。”她頓了頓,補充道,“永科臨走前,悄悄交給我的,讓我務必親手交給您。”
沈星妍的目光落在“阿妍親啟”四個字上,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陣複雜的鈍痛。
謝知行的字,一如既往的俊逸挺拔,隻是此刻落在眼中,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她沉默地接過信,指尖觸及微涼的紙張,竟有些輕微的顫抖。
“小姐?”翠鳴見她隻是盯著信封出神,不由得輕聲喚道,眼裡滿是擔憂。
她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但永科交給她時那鄭重的神色,讓她明白這封信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