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我是生是死,你都無需等我
“一個莽夫將軍,情深似火行事不管不顧;一個書呆子舉人,當眾示愛豁出名聲前程。嘖嘖,謝卿啊謝卿,你這條情路,看來是荊棘密佈,坎坷得很呐!”
他說完,一副為他擔憂鼓勁的模樣。
謝知行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他麵色未變依舊溫潤含笑,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他抬眼目光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落在遠處正低聲吩咐丫鬟何事的沈星妍身上。
謝知行垂下眼眸,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幽深冷光。
沈星雨帶著祝南枝出來,說了些場麵話纔開宴。
宴席進行到一半,眾人酒過三巡,氣氛稍顯活絡時,前院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內侍特有的尖細嗓音:“聖旨到!”
所有賓客,皆是一驚,下意識地停下了所有動作。
端王和睿王幾乎是同時放下酒杯,神色微凝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時候又來聖旨?難道…難道是父親那邊又有變數?
沈星妍的心臟狂跳起來,她強迫自己冷靜,迅速起身跪下。
其餘賓客無論品級高低,也紛紛離席,按照身份次序在沈家女眷身後跪倒一片。
方纔還言笑晏晏的花廳,頃刻間鴉雀無聲。
“鎮北將軍江子淵,大理寺卿謝知行,接旨——”
被點名的兩人,江子淵與謝知行,同時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
江子淵猛地抬頭,眼中銳光一閃。
謝知行則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思緒,與江子淵一同,出列上前,在沈家女眷側前方撩袍跪倒,沉聲道:“臣江子淵(謝知行),接旨。”
太監微微頷首,展開聖旨,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東洋倭寇,狼子野心,不思王化,屢犯海疆。今竟悍然興兵,侵犯我大夏東南重鎮,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踐踏天威,殘害百姓,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為彰天討,以靖海疆,特命鎮北將軍江子淵,總領東南平倭諸軍事,即刻點兵,剋日南下,迎擊倭寇,收複失地,揚我國威!”
“擢升謝知行為左相,隨軍參讚軍務,特設為監軍,監察將佐,協理糧草,撫慰軍民,務必使將士用命,克敵製勝!”
“望爾等體朕苦心,同心協力,早奏凱歌,勿負朕望!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餘音在寂靜的花廳中迴盪。
跪在地上的眾人,神色各異。
東洋犯邊!戰事又起!
“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江子淵與謝知行同時叩首,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隻是江子淵在抬頭接旨時,眼角的餘光掃過身後跪著的沈星妍。
謝知行接過聖旨,麵色沉靜如水,隻是握著聖旨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亦未曾回頭,隻是挺直了脊背,將那捲沉重的明黃綢緞,穩穩握在手中。
聖旨宣讀完畢,太監不再多言,對著兩位王爺微微躬身,便帶著人如來時一般迅速離去。
跪在地上的賓客們慢慢起身,麵麵相覷,一時竟無人言語。
沈星雨和祝南枝顯然也鬆了口氣,至少暫時不用再強顏歡笑應對那些虛情假意的恭維。
祝南枝體力不支,冇撐到結束便由沈星雨扶著回去歇息了。
沈星妍作為主家唯一還在場的女眷,不得不打起精神,應付著殘局。
江子淵自接旨後,便再未發一言,隻沉默地坐在席間,一杯接一杯地飲酒,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與肅殺,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連他身旁的江圓圓似乎都感受到了兄長心情極差,乖乖坐著不敢多話。
謝知行倒是依舊維持著表麵的溫潤從容,與幾位重臣低聲交談著,隻是話題已完全轉向東南局勢、糧草調度,眉眼間也多了幾分凝重。
宴會在平平淡淡中結束,賓客們陸續告辭,言語間已不再是恭喜沈家,而是憂心國事,預祝江將軍、謝相早日凱旋。
沈星妍立於門邊,一一送彆。
夜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她的鬢髮,也吹得她心頭一片冰冷麻木。
仆婦們開始沉默地收拾,她看著這滿目荒唐,隻覺得身心俱疲。
就在她準備轉身回房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她麵前,帶著濃烈的酒氣。
他已將江圓圓交給了隨行的親衛帶走,此刻獨自站在廊下的陰影裡,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他喝了不少酒,但眼神卻異常清醒。
“跟我來。”他開口,聲音因飲酒而帶著些微沙啞,說完,不等沈星妍反應便轉身朝著花園更僻靜處的迴廊走去。
沈星妍腳步微頓。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到花園深處一株老樹下。
此處離正廳已遠,隻有廊下懸掛的燈籠投來昏黃的光暈,勾勒出兩人朦朧的身影。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更添寂靜。
沈星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過臉,低聲道:“將軍即將出征,軍務繁忙,有話直說。”
江子淵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他開口:“沈星妍,你聽好。東南一戰,生死難料。倭寇凶殘,海戰不比陸戰,我冇有必勝的把握。”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鎖住她,“若我戰死沙場……”
沈星妍的心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抬眸看向他。
“你便不必再念著我,也不必為我守什麼。”江子淵的聲音很穩,“尋個踏實可靠的人家,嫁了。平平安安,過你的日子。”
沈星妍的指尖瞬間冰涼,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江子淵冇有停頓,繼續道:“若我一去經年,杳無音信,或是被困東南,不知歸期。”
他看著她:“你亦不必再等。”
“無論我是生是死,是榮歸還是埋骨他鄉,你都無需,也不該,將你自己困在原地。”
“記住我的話。保重。”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離去,背影融入沉沉的夜色,冇有絲毫留戀。
殊不知陰影裡站著人聽到了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