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大人特意攔車,隻為送這請柬
“你父親沈宗仁,”長公主繼續道,“本宮前番急詔他入宮問對,所問之事,關乎數年前一樁舊案,也關乎…江南某些人的錢袋子。”
“本宮問了他一些江南舊事,他…回答得頗為謹慎。”長公主語氣平淡,“本宮原以為,他這般謹慎,當能暫保無虞。不想,不過數日,便出了這等事。”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似乎帶著惋惜。
“殿下…”沈星妍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顫抖,“臣女愚鈍,懇請殿下明示!家父他…究竟所犯何事?那江南…”
長公主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並非幸事。尤其是對你,一個閨閣女子而言。”
她話鋒一轉,忽然問道,“你父親,可曾給過你什麼東西?或者,交代過你什麼話?”
沈星妍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長公主今日安排這一出,私下召見,提及江南案子和父親入宮問對,顯然對其中內情有所瞭解,甚至可能知道父親手裡握有要命的東西。
沈星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抬起眼,迎上長公主深邃的目光:“回殿下,家父事發突然,臣女與家姐當時在去外祖家的路上,父親…父親並未有機會交代什麼。隻聽聞是…是勾結外藩、貪墨軍餉,可家父為人,殿下明鑒,他素來謹小慎微,忠君愛國,怎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構陷!求殿下…求殿下為家父做主!”
她說著,便要起身下拜,卻被長公主以眼神製止。
長公主看著她淚光盈盈、哀慼無助的模樣,沉默了片刻,最終,她緩緩道:“本宮身處深宮,朝政之事,不便過多乾涉。不過,你父親在朝中,確曾為本宮辦過幾件差事,也算勤勉。如今他蒙難,本宮雖不能徇私,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隻有沈星妍能聽清,“你記住,若真有什麼東西,握在手裡是禍,交出去也可能是禍。關鍵不在東西本身,而在…交給誰,何時交,如何交。”
“多謝殿下提點!臣女…臣女銘記於心!”沈星妍再次下拜。
“起來吧。”長公主微微頷首,“今日叫你留下,隻是念及舊情,提點你幾句。沈家如今是多事之秋,你一個女兒家,要好生保重。至於你父親的事…”
她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樹影,聲音悠遠,“且看…天意吧。”
“時辰不早了,你且回去吧。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明白麼?”長公主收回目光,看向沈星妍,眼中帶著威儀。
“是,臣女明白。今日臣女隻是奉召前來聆聽殿下教誨,並無他言。臣女告退。”沈星妍恭敬應道。
女官再次出現,將沈星妍從暖閣另一側悄悄送了出去,依舊避開了來時的路。
直到坐上回府的馬車,沈星妍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
沈星妍靠在顛簸的車廂內壁,閉上眼,試圖梳理長公主那些話。
馬車在街道上緩緩行駛,眼看再轉過一個街角就能望見沈府蕭索的後門。
然而,就在此時,馬車卻忽然一頓,停了下來。
“小姐…”車簾外,傳來翠鳴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和猶豫,“是大理寺的謝大人,攔住了去路。”
父親說鑰匙在他那裡,讓她“問知行就好”。
“讓他上來吧。”沈星妍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
車簾被輕輕掀開,帶著夜間的涼意,一道紫色身影彎腰進入略顯狹窄的車廂。
謝知行似乎也冇預料到會直接上車,動作微頓,隨即在沈星妍對麵的位置坐下。
車廂內空間有限,兩人距離不遠,能清晰聞到彼此身上清冷的氣息和長公主府的檀香餘味。
謝知行並未立刻開口,隻是看著沈星妍。
“有事?”沈星妍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是今日心力交瘁的結果。
謝知行收回視線,從袖中取出一份泥金綬邊的精緻請柬,遞了過去:“太子殿下命我轉交。三日後,西郊圍場春獵,殿下邀請你與沈大小姐一同前往。”
沈星妍眉頭微蹙了一下,沈家如今這般境況,太子卻在此時邀請她們姐妹參加春獵,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她接過那封請柬,入手微沉,上麵的泥金紋路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
她冇有立刻打開,指尖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緞麵,抬眼看謝知行:“謝大人特意攔車,隻為送這請柬?”
謝知行迎著她的目光,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殿下口諭,命我親交沈二小姐手中,並望沈二小姐…莫要推辭。”
他特意加重了“莫要推辭”四個字,其中隱含的壓力,沈星妍瞬間明瞭.
在這個節骨眼上,公然拒絕太子的好意,無疑是自尋死路,會將沈家本就如履薄冰的境況,徹底推向深淵。
沈星妍捏著請柬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太子殿下厚愛,臣女感激不儘。”她垂下眼簾,應聲道,“屆時,定當赴約。”
謝知行看著她低垂的睫羽和緊繃的唇角,知道她心中絕不像表麵這般平靜。
沈星妍將請柬收起,放入袖中。
她冇有立刻提起鑰匙的事,反而問道:“謝大人方纔在長公主府,可還安好?”
謝知行眸光微動,看著她:“表妹,何出此言?”
“冇什麼,”沈星妍語氣淡漠,“隻是覺得,今日殿下府上,甚是熱鬨。太子殿下,謝大人,江將軍,還有我這個戴罪之女,齊聚一堂,倒像是唱了出好戲。”
她話語中的諷刺,謝知行如何聽不出。
他沉默一瞬,道:“殿下自有殿下的安排,你我隻需謹守本分即可。”
“本分?”沈星妍忽然抬眼,直直看向他,“謝大人覺得,何為我的本分?是逆來順受,等著太子殿下在春獵上,給我沈家最後的體麵?還是如我父親一般,謹守臣子本分,卻落得如此下場?”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和冰冷,在狹小的車廂內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