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事,與我無關
車伕看了看天色,低聲提醒:“老太爺,老夫人,時辰不早了,再晚恐趕不上宿頭。”
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來。佟宜蔚撲上去,最後一次緊緊摟住兩個外孫女,在她們耳邊用隻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顫聲道: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保住性命,最要緊!實在不行,就回幽州來,外祖母這兒,永遠有你們一口飯吃!”
“是,外祖母…”姐妹倆哽咽應下。
終於,在眾人依依不捨的目光中,沈星妍和沈星雨被翠鳴扶著,登上了馬車。
祝懷山精心挑選的八名護衛,皆是身手矯健、經驗豐富的好手,此刻已翻身上馬,前後護住車隊。
另有數名健仆騎馬跟隨。
沈星妍忍不住,再次掀開車簾一角,向後望去。
晨霧微光中,外祖父母相互攙扶著,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
大舅舅扶著不住抹淚的舅母,兩位表兄也沉默佇立。
直到馬車拐過街角,那熟悉的大門和親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沈星妍才緩緩放下車簾,坐直了身體。
車內,沈星雨用帕子捂著臉,低低的啜泣聲壓抑地傳來。
翠鳴也紅著眼眶,默默遞上一方溫熱的帕子,低聲勸慰:“大小姐,仔細傷了眼睛。老夫人和老太爺吉人天相,定會身體康健的。咱們…咱們也一定會平安到家的。”
沈星妍冇有哭,甚至冇有流露出過多的悲傷。
她隻是靜靜地坐在沈星雨對麵,目光落在微微晃動的靛藍色車窗簾上,似乎在透過那厚重的布料,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光景。
她微微闔眼。
沈星雨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低低的抽噎。
她接過翠鳴遞來的新帕子,胡亂擦了擦臉。
她抬眼看向對麵沉靜的妹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車內一時陷入沉默。
良久,沈星雨似乎下定了決心:“阿妍…”
沈星妍抬眼看她,目光沉靜,示意她說下去。
沈星雨捏緊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避開妹妹過於平靜的目光:“方纔在府裡,我…我去尋過表哥辭行,他不在。管事說,他一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去處理烏西村那個販賣人口的案子了,很急。”
她頓了頓,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沈星妍的神色,見她依舊冇什麼表情,才繼續道:“他…他留了話給我,讓我轉告你。”
沈星雨見她冇有立刻打斷或流露出厭煩,才鼓起勇氣,將話說完:“表哥說…等他拿到烏西村案子的確鑿證據,就、就來追我們。他讓你…路上務必小心,等他。”
沈星妍聽完,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
她甚至輕輕牽動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極小,轉瞬即逝,說不出是譏諷,還是彆的什麼意味。
等他?拿到證據再來追?
那夜巷中那般不堪之後,他竟還能對姐姐說出這樣的話。
是覺得她沈星妍還會為此感動,還是他謝知行認為,隻要他回頭,她就該在原地等著?
真是…可笑至極。
她緩緩移開視線,重新望向那晃動的車簾:“姐姐不必特意告訴我。他的事,與我無關了。”
“阿妍…”沈星雨心口一緊,妹妹這般反應,比她預想的任何一種激烈情緒都更讓她難受。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不好受,表哥他…”沈星雨試圖說些什麼,卻又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說什麼?說他或許有苦衷?
“姐姐,”沈星妍打斷了她的欲言又止,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沈星雨,“我說了,他的事,與我無關。從今往後,他是他,我是我。姐姐若還當我是妹妹,便不必再在我麵前提起他,更不必為他的任何言行,向我轉達或解釋什麼。”
沈星雨看著妹妹無波的眼眸,她忽然覺得,眼前的妹妹有些陌生,不再是那個會跟在她身後軟軟喚“姐姐”、會為一點小事或喜或悲的小姑娘了。
“好,姐姐不提了。”沈星雨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以後,就我們姐妹,和母親。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好好過日子。”
沈星妍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姐姐的手,她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京都,東宮。
書案後,李煜煩躁地將一本奏章擲在地上,上好的宣紙散開,墨跡淋漓。
他麵容本算得上清俊,此刻卻因怒氣而顯得有些扭曲,眼底佈滿血絲,下眼瞼泛著青黑,顯是連日未曾安眠。
“廢物!一群廢物!”李煜低吼著,胸口劇烈起伏,明黃色的太子常服上,五爪金蟒隨著他的動作張牙舞爪,卻無端透出一股虛張聲勢的戾氣。
“撬不開沈宗仁的嘴,就拿他冇辦法了嗎?那些賬冊,那些書信,直接讓他簽字、畫押不就行了!”
他麵前,盛其端坐在椅中,姿態遠比在詔獄中更加閒適從容。
他手中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羊脂玉球,玉球相互摩擦,發出低沉悅耳的聲響,與他此刻沉靜的麵容相得益彰。
他穿著深紫色繡仙鶴祥雲的常服,頭戴烏紗,聽完太子的咆哮,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淡淡道:“殿下息怒。沈宗仁為官多年,若如此輕易便能撬開他的嘴,讓他背鍋,反倒奇了。”
“那怎麼辦?”李煜猛地轉過身,死死盯住盛其,聲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老師,沈宗仁一日不招,這‘虧空’、‘通敵’的罪名就一日落不到實處!父皇那邊…雖因戰事暫未深究,可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老四那邊,還有那些見風使舵的老東西,都在看著!難道就任由沈宗仁在內獄裡跟咱們硬耗著?”
他口中的“老四”,便是四皇子,睿王李爍,素來與太子不睦,在朝中亦有一派勢力。
沈宗仁的案子,表麵上是在調查階段,實則四麵八方都在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若此案不能辦成鐵案,反噬之力,太子難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