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彆
他重新坐迴圈椅,端起那盞已微涼的茶,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語氣恢複了最初的“溫和”:“本相耐心有限。沈大人是聰明人,應當知道,什麼樣的選擇,纔是對沈家,對你,最好的。”
囚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他身上的傷口在方纔的情緒波動下,又有血水緩緩滲出,將本就汙濁的衣衫染得更深。
他死死地盯著柵欄外那個道貌岸然、將天下至理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胸腔劇烈起伏,似乎有千言萬語,有無邊怒火,要噴湧而出,將眼前之人焚燒殆儘。
但最終,他隻是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那洶湧的波濤已經平複,隻剩下清明。
他冇有回答盛其的問題。
用沉默,作為他最後的、也是最堅定的回答。
盛其看著沈宗仁這幅油鹽不進、以沉默抗爭的姿態,臉上的“溫和”終於徹底消失,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戾氣。
“好,很好。”盛其緩緩站起,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沈大人鐵骨錚錚,本相…佩服。但願沈大人,能一直如此…硬氣。”
他不再看沈宗仁一眼,轉身,對身後陰影中侍立的獄卒頭領淡淡吩咐:“好生伺候沈大人。務必讓沈大人…‘想清楚’。”
“是,相爺。”獄卒頭領躬身,聲音嘶啞。
盛其邁步,朝著牢房外走去,走到門口,他腳步微微一頓,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哦,對了,忘了告訴沈大人。兩位令嬡…似乎已經從幽州啟程,不日便將抵京了。沈大人,你說,她們是願意看到一個活著的、或許能戴罪立功的父親,還是…一具硬骨頭的屍體呢?”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陰暗的甬道儘頭。
囚室內,重新陷入死寂。
他緊閉的雙眼,眼角微微抽搐,擱在膝上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轉瞬便是初五。
清晨,天色尚未大亮,祝府側門前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濕,泛著冷冷的光。
幾輛結實寬敞的馬車已套好,靜靜地停在門前,仆役們正輕手輕腳卻利落地將最後幾個箱籠搬上車,用油布仔細捆紮妥當。
門內,氣氛卻凝重得不似新年。
佟宜蔚緊緊攥著沈星妍和沈星雨的手,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她身上披著厚重的孔雀紋鬥篷,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卻掩不住一夜未眠的憔悴與不捨。
祝老太爺站在她身旁,素來嚴肅端方的臉上也佈滿了沉鬱,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動,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妍妍,雨兒…”佟宜蔚的聲音帶著哽咽,她將兩個外孫女的手攥得生疼,彷彿一鬆開,她們就會消失不見,“一定要小心,千萬要小心啊!路上彆急著趕,寧可慢些,定要平平安安的…到了京都,立刻、立刻派人送信來,知道嗎?”
她反覆叮嚀著,話語因為急切而有些淩亂,目光在姐妹倆臉上流連,似乎想將她們的眉眼深深鐫刻在心裡。
昨夜,她又私下尋了管事,將備好的銀票、應急的藥材、甚至兩把精巧的防身匕首,硬是塞進了姐妹倆的貼身行囊。
此刻,她隻覺得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外祖母,我們都記下了,您放心。”沈星雨強忍著淚水,用力點頭,另一隻手輕輕拍撫著外祖母劇烈顫抖的手背。
沈星妍則要冷靜許多,但眸中也氤氳著水光。
她看著外祖父母蒼老了的麵容,看著他們眼中深切的憂慮,心頭酸澀難當。
這幾個月,若非外祖家傾力庇護,她們姐妹或許早已不知流落何處,甚至可能遭了毒手。
“外祖母,您和祖父也要保重身體,勿要太過憂心。我們此去,定會謹記您的教誨,凡事小心,也會儘力護母親周全。”
祝老太爺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京城……勢複雜,你們回去,要事事聽從你們母親的安排。遇事多思量,莫要強出頭。若有難處,隨時來信,祝家…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他看向沈星妍,目光深邃,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是化作一句:“好孩子,萬事…謹慎。”
“孫女謹記祖父教誨。”姐妹倆齊聲應道。
該說的話,這幾日早已反覆叮囑了無數遍。
該打點的行裝,也已再三檢查。
可臨到分彆,那份牽腸掛肚,卻非言語能夠紓解萬一。
沈星妍與沈星雨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心與酸楚。
下一刻,姐妹二人心意相通,齊齊後退一步,掙脫了佟宜蔚緊握的手,然後,在微濕冰冷的青石板上,跪了下去。
“外祖父、外祖母在上,”沈星妍的聲音清越,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與感激,“孫女不孝,未能承歡膝下,反累二老憂心掛念。
此回京都,山高水長,不能時常侍奉左右,萬望外祖父、外祖母,務必保重身體,勿以孫女為念。”
沈星雨亦叩首,聲音哽咽:“孫女拜彆外祖父、外祖母。您二老的養育庇護之恩,孫女冇齒難忘。定當日日祈求上蒼,保佑二老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說罷,姐妹二人深深叩首,發出輕微的聲響。
看著兩個如花似玉、卻又不得不直麵風雨的外孫女跪在冰冷的地上,佟宜蔚的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奪眶而出。
她踉蹌上前,想要扶起她們,卻被祝老太爺輕輕按住。
老爺子眼眶通紅,強忍著悲意,啞聲道:“好孩子,起來,快起來…地上涼。”
姐妹倆又重重磕了一個頭,這才相互攙扶著站起身。
沈星雨已是淚流滿麵,沈星妍眼中亦是水光盈盈,卻倔強地不曾落下。
“三位舅舅、舅母,表兄、表姐、文棟、文萱我們走了,你們也多保重。”姐妹倆又轉向一旁默默垂淚的舅母們斂衽行禮。
“路上千萬小心。”“到了務必來信。”
眾人又是一番叮囑,言語間滿是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