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與祝氏…有何舊怨
盛其停下手中轉動的玉球,抬起眼皮,那雙狹長的眼睛裡精光內斂,深不見底。
他看向焦躁不安的太子,緩緩道:“沈宗仁是塊硬骨頭,用刑,不過是下策。他若真存了必死之心,便是將他全身的骨頭一寸寸敲碎,他也未必會吐露半個字。
何況,刑部大牢裡,未必冇有彆人的眼睛。”
“那依老師之見,該當如何?”李煜強壓下火氣,追問道。
盛其冇有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殿下可知,沈宗仁的兩個女兒,前些日子離了幽州祝家,正在回京的路上?”
李煜眉頭一皺,有些不耐:“兩個丫頭片子,回來又能如何?祝氏一個婦道人家,還能翻了天去?”
他此刻滿心都是如何撬開沈宗仁的嘴,坐實罪名,對沈家女眷,並不十分在意。
“翻不了天,”盛其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語氣莫測,“但或許,能成為撬開沈宗仁嘴巴的…另一把鑰匙。”
李煜目光一閃:“老師是說…”
“沈宗仁不怕死,”盛其慢條斯理地道,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玉球表麵,“但他未必不怕…妻女因他而受儘屈辱,生不如死。
詔獄裡的硬漢,麵對至親骨肉的慘狀,往往比麵對自己的酷刑,更容易崩潰。”
李煜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又皺眉:“可祝氏隻是一介婦人,無憑無據,動她恐惹非議。那兩個丫頭,年紀尚小,又是女流,直接下手,未免落人口實,說我們趕儘殺絕。”
“自然不能明著來。”盛其眼中閃過一絲譏誚,似乎在嘲笑太子的“天真”,“這世上,讓人痛苦的法子有很多,未必需要動刀動槍,也未必需要我等親自出手。”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殿下可還記得,沈家那位…與她的關係?”
李煜愣了一下,迅速在腦海中搜尋,遲疑道:“老師是說…”
“正是。”盛其頷首,眼中精光一閃。
李煜似乎明白了些,但仍有疑慮:“孤總覺得…”
“殿下莫要小看了女人的恨意。”盛其淡淡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冷酷,“有時候她的恨意,比最鋒利的刀,更懂得如何傷人,尤其是傷她最嫉恨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太子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道:“公主殿下是殿下的姑姑,殿下聽她一計倒也無妨。”
太子捏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低聲道:“老師,此計雖妙,但…孤總覺得,與後宮之人牽扯過深,尤其是…”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終究還是說了出來:“尤其是與姑姑合作,是否…有些不妥?她畢竟是父皇的妹妹,是長公主。
且她久居深宮,心思難測,若她另有所圖,或行事不夠縝密,反會壞了我們的大事。”
盛其聞言,手中轉動的羊脂玉球微微一頓。
“殿下所慮,不無道理。”盛其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與後宮之人合作,確需慎之又慎。不過…”
“清平長公主,並非尋常後宮婦人。”盛其的聲音壓得更低,“她曆經變故,見識深遠,心性之堅,手段之…高妙,遠超常人想象。最重要的是…”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太子,一字一句道:“她對沈家,或者說,對祝氏,有著遠超你我想象的……興趣’。這種‘興趣’,足以讓她成為我們手中一把極為鋒利、且暫時目標一致的刀。”
李煜眉頭緊鎖:“興趣?姑姑與祝氏…有何舊怨?”
他努力回想,似乎並未聽說過長公主與沈家主母祝氏有什麼明顯的過節。
“舊怨?”盛其輕輕搖頭,“未必是舊怨。或許是更深層的東西。長公主殿下寡居多年,看似與世無爭,但其心誌未泯,對朝局,對人心,自有其一番見解。
沈宗仁的案子,牽一髮而動全身,背後關乎的,可不止是戶部的虧空,或是與睿王的爭鬥。長公主殿下,看到的或許更多。”
他點到即止,並不深言其中關竅,轉而道:“至於殿下擔心長公主行事不夠縝密,或另有所圖…”
盛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多少溫度,“殿下,在這宮闈朝堂之中,誰人無所圖?關鍵在於,這所圖之事,是否與我們目下所需,同向而行。
至少眼下,讓沈家萬劫不複,讓沈宗仁開口,是你我所願,亦是長公主殿下…樂見其成之事。”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複了那副智珠在握的從容姿態:“至於說‘合作’…殿下言重了。長公主是殿下的嫡親姑姑,是皇室至親。殿下聽她一言,用她一計,乃是姑侄和睦,共商大事,何來‘合作’之說?便是傳出去,也是天家親情,一段佳話。”
李煜聽懂了盛其話中的深意。
與長公主的關聯,不能是赤裸裸的利益勾結,而必須是籠罩在親情與“共商”麵紗下的默契。
“老師是說…”李煜眼中疑慮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明悟與狠厲的光芒,“我們隻需順水推舟,甚至…借刀殺人?長公主在背後指點,我們…坐收漁利?”
“殿下聖明。”盛其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太子的說法,但他隨即又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告誡:
“不過,這‘刀’需得握在我們手裡,至少,刀鋒所指,需是我們想要的方向。此計,可用,但不可多信,更不可縱。”
他頓了頓,想起前日與長公主在隱秘處那番短暫的會麵。那位即便寡居多年、依舊風華不減當年的長公主,用那柄名貴的牡丹團扇輕輕掩著唇,聲音不高:“沈家的女兒…尤其是那個沈星妍,本宮,很有些‘興趣’。盛相,你說,一個冇了父親庇佑、家族蒙塵的貴女,在這吃人的京都裡,該如何自處呢?是零落成泥,還是…攀上高枝?”
當時,盛其隻是恭敬地垂首:“殿下高見。不知殿下屬意何人,來辦此事?”
長公主輕笑一聲,扇子移開,露出保養得宜的臉:“祝夫人忍心兩個花朵一般的女兒死在路上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