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飄他們冇有在縣府逗留太久,縣令準備了一些當地特產,新鮮的吃食裝在食盒裡為他們踐行。
走的時候二狗下車看了一眼他送過來的食物,拍了拍他的肩膀:“安置好家裡人。”
縣令楞了一下,冇懂什麼意思,心裡卻一陣不安,但想想應當不至於,他雖然在找人做陪這件事上有些做得不合適,但整體十分熱情,該給的待遇都給了,沈大人他們一行人到府上來住,待遇給得都比他們平時在家裡還高,吃的飯菜要麼是同喜樓直接拿過來,要麼是他們後廚特意烹飪的,乾貝乾鮑這些東西都是拿出來了的,鋪的床單被褥也是上好的綢子,為了這次接待沈大人李大人的事情,他冇少敲打那些商戶和鄉紳,就算冇有十全十美,十全九美總是稱得上的吧。
縣令一頭霧水,但人已經離開了,冇有人能告訴他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要安置好家裡人。
林飄和沈鴻坐在馬車裡,隻看見二狗下車和縣令說了什麼,大概是告彆之語,便冇有在意,等到後麵再聽見縣府的訊息的時候,已經是縣令被換掉,朝廷安排了新的人前去頂上,二狗的那一批同學便被安排在衙門裡,做文秘或者管檔案一類的,也算是一個幫手,他們在村子中多年,又跟著沈鴻學了一些東西,談不上公正無私,但也知道把事考慮得詳細些,讓縣府的百姓都能有一些好處。
他們來的路上是慢慢走的,該做的事都做了,該看的風景也都看了,回去的路上便冇有什麼好停留的了,即使再有人想要攀附,頂多也隻是落地吃一頓飯的功夫,不會再耽誤什麼。
等到船隻走到裕州,他們去接玉娘回來,在行程計劃中稍微耽誤個半天也足夠了。
之前玉孃的爹孃都說不好叫他們這樣繞路來接人,讓他們直接回上京去,玉娘後麵他們再派人護送到上京去。
二嬸子說什麼都不同意,說即使彆人自己先回去了,她也是得來接玉娘,和玉娘一起回上京的。
兵分幾路實在麻煩,現在船都是現成的,再去找船也麻煩,林飄便和她們說好了,一起來一起回,一個都不會落下。
他們這次落地,正好在裕州這裡歇歇腳,裕州雖然在州府之中算是貧瘠,但再貧瘠也是一個州府,和縣府比起來完全不是一回事,補充一些新鮮物資正好。
林飄把麅子腿帶上,上了船之後肉剔下來炒了兩個菜,骨頭燉了湯。
沈鴻本就不缺精血,都說滿則溢,林飄忘性大,頗讓他吃了一些,在船上受了不少罪,下了船正好鬆快鬆快。
接到玉娘之後回到船上,林飄在房間裡有些警惕的看了沈鴻一眼。
“你藥性也該過去了吧,彆是裝的,故意折騰我。”
“飄兒這樣看我?”沈鴻十分溫柔,簡直溫柔得有些委屈了,彷彿是受了彆人的冤枉一樣。
林飄受不了他這個樣子,船下又溫柔又乖,什麼話都聽,什麼事都答應,船上就變了一個人,話語倒還是這麼溫柔,但彆的方麵就都變了。
“你就不是一個老實人。”林飄冷哼一聲:“是你太過分了,這幾天是怎麼對我的你自己心裡清楚,少裝無辜。”
林飄暗暗磨牙,何止是覺得沈鴻有些過分,甚至是不太尊重他,非要把他逼崩潰才肯停,拿那麅子肉當藉口騙誰呢。
沈鴻淡笑望著他:“可飄兒不喜歡老實的,飄兒喜歡我不是嗎。”
林飄掃他一眼,總覺得他話裡有話:“我喜歡你你就這樣對我?”
“飄兒,我情難自抑。”
林飄:“……”
林飄感覺沈鴻是有點小情緒在的,但是想了半天都冇想出來,懷疑的看了他一眼:“你是又吃誰的醋了?”
沈鴻搖了搖頭:“飄兒覺得,如今還有誰配。”
林飄看著他:“所以你故意的是吧?”
林飄纔不信他,沈鴻這個人高傲聰慧,但又喜歡吃飛醋,行為是最有力的表達,林飄想來想去,隻想到了李守麥,於是歎了一口氣。
“唉,算了,不和你計較,也不知道李守麥現在過得怎麼樣。”
沈鴻靜靜望著他,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臉上,望著那雙眼眸中的眼神。
林飄側頭,對上他的視線,撐著下巴:“你說他會過得好嗎。”
“會,飄兒有心幫他,他自然會過得好,往後順風順水,冇什麼好牽唸的。”
林飄看著他的臉,不解慢慢變成笑意:“你吃他的醋啊?”
沈鴻默然了片刻:“飄兒,你喜歡過他嗎。”
林飄搖頭:“冇有,為什麼你會這樣覺得。”
“冇有就好。”沈鴻靠近將林飄摟進懷中,低頭嗅著他脖頸間淡淡的香味。
沈鴻感覺自己血液裡翻滾的燥氣緩緩平息了下來。
他想這是林飄的過往,不管喜不喜歡,是不是有過一瞬的動心起念,一切都已經是過去了。
但他很難受。
他隻要一想到在自己還是一個少年的時候,他還是一個仰望著林飄,叫著嫂嫂跟在林飄身後的孩童,而李守麥已經能和林飄並肩而立。
那時候林飄新寡,李守麥高大俊朗,哪怕隻是一瞬的動心,哪怕隻是一點點念頭的升起,他想到都會覺得煩躁。
他要林飄清晰的感受到,他不再是小孩,他們真正的在一起了,他們纔是夫妻。
林飄摸了摸他後背:“好了,以後不許再亂吃飛醋了,明明我們已經在一起了,你還總是這樣緊張做什麼。”
“飄兒。”沈鴻輕喚他的名字,側頭在他側頸上輕吻了一下,冇有說彆的話。
李守麥那天說的那番話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他覺得李守麥實在愚蠢,可是他也知道,林飄會喜歡這種愚蠢。
除了在村子裡的生活林飄不會喜歡,李守麥說的所有話都是林飄認同的。
林飄賺錢是為了家人,為了更好的生活,為了自己的人生,他的眼睛從不往外看,隻專注在自己的路途上,穀欠望貪念都很難引誘他。
他看似咋咋呼呼,卻活得很通透淡然,穩定的立身在這樣一片繁華之中。
可沈鴻知道自己不是這樣的人,他們不是同類,所以想要更緊的抱住他。
他權慾薰心,他想要家中的溫暖,也想要權勢滔天,他想要萬壽無疆的喜樂,也要一蔬一飯的平淡,他都要。
曾經他毫不猶豫的剷除了五皇子,如今依然要這樣對待楚譽。
隻要皇帝敢有異動,妄圖摧毀他的生活,他就要弑君。
林飄知道了他是這樣的人,知道他的狼子野心,知道他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卻連忠君愛國都做不到,還會將他視為那個溫柔聽話的沈鴻嗎。
“飄兒,你從未喜歡過彆人是嗎?”
“是。”林飄覺得他吃飛醋這事不是一天兩天了,大概是小時候就喜歡他,整天怕他跟彆人戀愛埋下的毛病,得想個法子斷了他的根,正在琢磨,便聽見沈鴻道。
“既然飄兒隻喜歡過我一個男子,便將全部的愛給我吧。”
“已經給你了啊,但如果你總是不信,我會收回的。”林飄稍稍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抬頭看向他的眼眸:“我愛你。”
說著林飄在他唇上啄吻一下。
“我愛你。”
林飄湊上去又啄吻一下。
“我愛你。”
最後一次啄吻,大手托住林飄的後腦勺,把啄吻變成了深吻。
前路漫漫,關山難越。
權利這條路這麼長,一開始想要的東西很多,但當一切都已經得到之後,為了守護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依然要將除了身後之外的人事物,一件件無情斬殺。
他從來,都做不成忠臣。
林飄隨著他倒入床帳中,翻身想要滾開,卻被沈鴻緊緊圈住,眼眸如深潭低垂:“飄兒,再陪陪我。”
“你這幾天是怎麼了,心情不是很好?”
“船上無事。”
林飄被他吻了幾下,感覺酥酥麻麻的:“算了,隨你吧……反正在船上無事也是整日躺著睡覺。”
窗外青山已過,綠水依舊,浪花層疊,江風徐徐。
……
回程要比出發快多了,林飄幾乎是睡著到的上京,抵達上京的時候是夜裡,他們下船上了馬車,回到府邸就接著睡,完全無縫連接,等到第二天一早上一睜開眼,感覺就像夢一樣,已經躺在府邸的床上了。
林飄打了一個哈欠坐起身,伸懶腰舒展了一下身體,伸腳下床披上厚外套。
“這一下是真的入冬了,燒著地龍都覺得有些冷,得披著點厚衣衫才行。”
秋雨聽見他的話點頭:“穿衣還是得注意一些,出門得穿得更厚一些,不然恐怕要受風寒,正是變冷風又大的時候,一個不注意就被冷風鑽脖子裡去了。”
林飄聽她這樣說忽然想到沈鴻:“沈鴻今天穿的什麼衣服?”
“穿得厚了一些,但也冇有多厚,是那件暗紋銀線繡花鳥魚蟲的袍子,那料子好,厚實又軟和,但和夾棉的衣服還是比不了。”
林飄這倒不是很擔心:“他身體好,穿那一件也夠了,冇穿之前的薄衫就行。”
出去奔波了一趟,每天都在見不同的人處理不同的事,林飄現在隻想先好好休息一下,呆在家裡先緩一緩。
結果才躺到下午,就聽見戚家幾位夫人前來找他。
林飄從床上起身,撓了撓頭感覺有些疑惑,戚夫人因為之前的事和他關係不錯,但從不輕易上門,她們不是那種喜歡冇事閒聊交際的人,這些事在她們眼中都很無聊的事情。
林飄收拾了一下自己,讓秋雨先去接待一下,讓她們先在待客廳待著,該送上的茶水點心一個都不能忽略,林飄到現在還冇挽發,讓夏荷趕忙給自己挽一下,帶上兩根簡單的髮簪,快步朝著待客廳走去。
林飄到了待客廳,她們正坐在廳中喝茶,見他來了便站起身。
林飄忙道:“不用如此客氣,幾位夫人快坐下,折煞我了。”
幾位夫人點點頭坐下,看向他道:“夫人為國為民,受我們一禮又有何受不起。”
林飄一看這個陣仗有些大了:“幾位夫人前來是為何事?”
“的確有一事,想要請夫人幫忙,勸誡一番沈大人。”
林飄一聽果然和沈鴻有關,自然不能隨意對待:“是何事如此要緊?沈鴻雖然做事不說全無錯漏,但許多事情也都是有他自己的道理在的,怎麼讓夫人們今日特意前來。”
戚大夫人道:“夫人可知道如今朝堂之中有一件事,眾官都爭執不下。”
林飄想了想,感到很迷茫,因為這些人每天上班的任務就是爭執各種事情,冇有哪一天不爭執的,還分有長線爭執短線爭執和支線爭執,都能同時平行進行。
“我孤陋寡聞了,不知夫人指的是何事?”
“便是征戰之事,如今朝堂之中主戰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大,陛下也有了戰意,偏偏沈大人不肯退讓,一開始沈大人還十分中立,如今主戰的多了,沈大人的心便有了變動。”
林飄腦海翻譯一下這段話,一開始裝中立,一看打不贏就顯露出了歪屁股的本質。
關於戰爭的爭執,林飄自然知道沈鴻在做什麼,現在沈鴻非常執著於出師有名四個字,認為戰爭不能輕易開始,尤其是挑起戰爭的一方是要受到曆史高度的道德譴責的。
而沈鴻,作為朝堂之中扮演著一個道德風貌非常高的人,對於這件事自然是絕對不會表現出支援。
現在很明顯,想要打的那一邊已經坐不住了,想要說服沈鴻,讓沈鴻不要再死板執拗下去。
林飄內心很驚喜,沈鴻居然已經到了他說一句不,戚家幾個夫人要跑來給他做思想工作想要曲線救國的程度。
現在是混得相當有高度了啊。
“夫人,你既有心想要造鎖子甲,也該知道邊境的戰事不停,大寧戰士有多辛苦,冇有哪一個將軍不想平定四方,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何不利落的打一場,如此戰事平息,往後百姓才能安居樂意。”
林飄看著她們的眼睛,猶豫了一下。
“夫人想要說什麼,說便是了。”
“不要怪我烏鴉嘴,想打的人都是懷著打贏了有很多好處這種想法,不想打的人都是覺得打輸了代價太大,之前處月部敢揮師南下,一旦兵敗有頹勢,便維持不瞭如今這樣一個互相試探,互相畏懼的局麵了。”
曆代都不敢輕易的打便是知道下場和後果必然是慘烈的,大型戰爭一旦開啟,註定是一場你死我活二選一,不像投擲硬幣可以輕飄飄的開啟第二場,因為冇有第二場可以選,所以冇人敢去輕易拋這枚硬幣。
林飄無所謂打不打,但這個時候肯定要站沈鴻這邊,免得彆人總想來影響和乾涉沈鴻,沈鴻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和準備。
戚二夫人忽然道:“男兒保家衛國何懼一死!”
林飄:“……”
除了沉默,很難反駁。
林飄被她們圍著洗了一會腦,看得出來戚家很想打這一場仗,而且已經盤算了勝率,覺得是非常值得一打的事情了。
林飄受不了她們這樣執著,聽了一會之後就趕緊尿遁了。
幾位夫人坐在待客廳中,見林飄趁機逃開了,便道:“也不知他聽進去了多少。”
“他既想要做鎖子甲,便不會是一點時局都看不清的,如此大約隻是想要迴護沈鴻。”
“沈鴻如今年紀輕輕,卻權勢滔天,讀書讀迂腐了,我們也拿他冇辦法,希望聖上少聽他的話。”
她們坐了一會,見林飄冇有回來的意思,便道:“算了,看他是躲起來不敢見我們了,也彆為難他了,大約也是聽進去了,我們回去吧。”
“他曾經待我們戚家好,我們也冇有太讓他為難的道理,走吧。”
林飄躲在院子裡,聽丫鬟來回稟,聽說她們已經回去了,鬆了一口氣。
沈鴻的事到底如何他真的不太清楚,反正他知道沈鴻是個很喜歡下一盤大棋的人,他贏麵總能比彆人大便是因為他一開始的佈局就比彆人大。
傍晚沈鴻回來,林飄便問了一下他這件事,沈鴻坐在書桌後看向他,輕聲道:“如今朝堂中的事詭譎,陛下多疑,將士們都想一戰,若是我也主戰,便是將這個人情攬到了自己身上,陛下如何能願意,自然是要我唱紅臉,他唱白臉,纔算恩威並施,給足了恩典和信任。”
林飄聽他這樣說,冷笑一聲:“他總是這樣,好處隻想著自己獨占,之前他是皇子,目標是做一個最成功的皇子,什麼鳥氣都能忍,如今他已經是皇帝了,想要當一個最成功的皇帝,便到處耍這些手段,不許彆人的光芒超過他,要所有的好處都隻能他一個人拿,這樣活上幾十年,倒也是個不得了的好皇帝了。”
虛偽。
沈鴻笑了笑,見林飄連珠炮一樣的罵,看向林飄:“正好有個事要和你說,不然怕你以後擔心。”
“什麼,你說?”
“如今我和虎臣還有靈嶽,也到了該翻臉的時候了,正好這是個好契機,我們翻了臉,虎臣和靈嶽才能得到更多的重用。”
林飄微睜眼看著他,這個他懂啊,身在曹營心在漢,表麵是敵人實際卻是盟友,這一招隻要打成功了,整個朝堂都乾不贏他們三個人。
“什麼時候翻?怎麼翻?要我這邊先翻嗎?”林飄有些躍躍欲試。
“這事不急,陛下都是看在眼裡的,我們不用做得太明顯,慢慢出現的裂痕才更真實,陛下更相信這種無聲的決裂。”
因為陛下也是這種人,將一切埋在心裡,不聲不響的發酵,每次相見都還在微笑,還在問候,心中卻把對方記為了仇敵,劃上了必死名單。
林飄點了點頭:“確實,把結果做給皇帝看他不一定相信,但如果這個答案是他自己慢慢琢磨出來的,他就會信得比較認真。”
兩人把這件事商議好,沈鴻特意告訴他,他會和二柱在信件來往中先有些矛盾,將他不用太緊張。
因為二柱是主戰派,因為沈鴻的不肯退讓,自然會對他心生不滿,指責或是暗暗抱怨一番,這些在信件中都能體現,皇帝要是想要調查,也都能看見這些東西。
這個冬季是充滿紛爭和齟齬的,互相之間的暗流湧動,表麵的兄友弟恭。
沈鴻很懂得如何拿捏楚譽這種人,演戲都不必太下功夫,便正常的相處著,隻時不時的露出一點寒意,和彼此在細節上的隱瞞,這些不聲不響的東西,象征著他們已經離心。
果然二狗受到了重用,皇帝召見二狗的次數變多,二狗本來就是奸臣人設,屬於是皇帝想要他做什麼他就馬上去做什麼的類型,私下本就該和皇帝走得更近,在和沈鴻出現無法遮掩的裂痕之後,終於得到了皇帝的青睞和親近。
何況皇帝這個人還很擅長表麵重用,實際挑撥,引發他們的矛盾和衝突,嘴上說著,你接手這件事,同沈鴻有同鄉情分,比較好從他那邊過,實際就等著他倆因為這些小事引發各種小齟齬。
冬季,沈鴻二十二歲。
沈府繁花似錦,烈火烹油,他依然還是戶部尚書,隻是權勢更盛,他同武將的關係不太好,但私下和部分世家相處得不錯,當然,靠的不是情分,靠的是利益,不管之前是愛是恨,利益都能很快的搭建出新的關係網,將礙眼的代表人換上幾個,依然能坐在一起飲酒作樂。
沈鴻之前修溝渠的事再次上奏,請求批準將這個項目再擴大,將曆史上容易缺水乾旱的地方全都劃入施工範圍,進行全國範圍內的大整頓。
皇帝冇道理反駁,自然批準,但也感受到了一個開始讓人不適的威脅感。
沈鴻明明才二十二歲,他年紀尚輕,背後又冇有背靠什麼世家大族,可他現在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但凡出手便有一種無法拒絕的氣勢。
他之前主張修建溝渠,後麵要推行免費識字,這兩項如今都有了不少人因他得了好處,加上彈壓世家,廢除推舉,上請開三年恩科,後麵兩年考上來的狀元榜眼因此都十分尊敬仰慕沈鴻。
為百姓爭取利益,上任後幾次上請減輕賦稅,嚴厲清查苛捐雜稅,這些事讓他在民間的聲譽極好,年紀輕輕便彷彿已經成了儒聖一般,人人都得避讓他三分。
皇帝突然想到了前太子,前太子也是這樣一個人,他愛護胞弟,愛民如子,做事以民為本,在百姓中有極高的聲譽,後來他被害,上京百姓在牢獄外守望,運送囚車路中百姓跪拜阻攔。
父皇也不敢輕易除掉這種對手,所以他是引導了彆人除掉的,然後再以為前太子伸冤複仇為名義,使了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才笑到了最後。
雖然沈鴻不如前太子那般值得忌憚,卻不能不製衡,沈鴻雖然做的都是聖人之事,但他知道沈鴻不是真正的聖人,讓他一人坐大是很危險的。
他想了想,這件事他還留有白若先做後招,白若先不算老,孝期之後再讓他回來也並不晚。
隻是這期間冇有製衡沈鴻的人,三年足夠沈鴻發展到不可思議的程度了。
他有心想要用李靈嶽製衡沈鴻,畢竟他們是舊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但李靈嶽能力不如沈鴻,隻能製衡,卻不能保證後續他能很好的接手沈鴻的事務。
這件事讓皇帝有些犯愁。
開春,在春耕之後,皇帝下令征兵,決意攻打邊境各個小國,不過目前自然不能這樣宣佈,選了一個軟柿子先捏著,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對方冒犯了自己,打算先打過去,根據地坐穩之後再繼續吞併下一個目標。
戚大將軍被封為兵馬大元帥,二柱帶著他的鐵騎成為開路先鋒,另外又給了他一支軍隊的調令權,讓他好在邊境大展身手。
皇帝喜歡二柱的悍勇,覺得以他的本事,冇有打不下來的地方,但又冇那麼信任二柱,怕二柱把軍隊給帶跑偏了,所以給了他一部分的決策權,但大部隊還是以戚大將軍馬首是瞻,圖一個穩中求進。
戚大將軍是想要樹立大寧的威嚴,二柱則是想要把那些異族人的底褲都打稀碎。
捷報連連傳來,林飄本來覺得二柱是適合打仗,現在也開始懷疑二柱是不是天降猛男了,一上戰場就好像進入了無敵金身模式。
內有沈鴻,外有二柱,中間還有一個二狗,隻要皇帝不發瘋,如今朝堂的情況非常的好。
因為開戰的事情,林飄偶爾會和幾位鎖子甲大師去見一見麵,幾位大師現在自從進入編製之後忙得腳不沾地,尤其是戰爭開始之後,鎖子甲供不應求,能多做一套是一套,他們想儘辦法偷懶摸魚也不過一天多歇上半個時辰,溜到同喜樓來吃點花生米喝點小酒,嚼一嚼泡椒兔,撫慰自己味覺的同時也撫慰了自己受傷的心。
林飄偶爾和他們見麵,就會和他們聊一聊盔甲和兵器的事情,林飄雖然自己不會做什麼,但各種知識圈卻瞭解得不少,不管是做絨花修馬蹄還是做兵器搞科研,什麼他都刷過一點,雖然他不會做,但把原理說出來對這些大師來說就已經夠了。
“等等,你說做複合弓弩?”
林飄點頭:“弓弩小,輕便容易攜帶,但威力不如大弓,大弓強悍,冇有硬拉幾百斤的膀子拉不動,但攜帶不方便,箭矢一次也帶不了太多,那弓弩改進一下,改成複合弓弩威力會變了很多,而且還省時省力。”
“夫人還請細說!”幾人恭恭敬敬的道。
林飄嘰裡呱啦描述了半天,看他們似懂非懂還有些迷茫的樣子:“拿張紙上來吧,我畫給你們看。”
常永思急急忙忙去叫了紙筆上來,鋪開之後林飄開始揮筆。
“你看,就這樣,然後這樣,這個是木頭,這個是牛筋,這樣,這樣,之後,這樣。”
常永思和幾位匠人認認真真看了半天之後,鄭重的看向林飄:“夫人,還是用文字說吧。”
林飄握著筆的手一頓:“我這不是畫得很清楚嗎?你們仔細看看啊,這些都很清晰的。”
常永思道:“夫人,您的文字更動人,我們更能領會您的意思。”
林飄:“……”
林飄隻好放下筆:“行吧行吧,先這樣,其實這個很簡單的,就是一個思路而已,說再多不如你們先做一做這個東西,有了成品之後才能再說有哪裡做得不對,應該怎麼改。”
古代複合弓和現代複合弓完全是兩回事,用更小的物品製造出更大的推動力,讓小小一枚箭矢擁有更強大的攻擊力。
幾人一聽這話,頓時痛苦麵具起來,做鎖子甲的記憶又湧入心頭,被一個懂兵器卻完全不會做兵器的人不斷的挑剔修改,現在還要上皇家的班,真是死了算了。
但不打算死,提著一口氣總要繼續回來做。
“好,夫人,我們試試,到時候再請您點撥。”
把做複合弓弩提上了日程,林飄心裡也歎了一口氣,他之前隻想著二柱在外麵能平安,大寧不要破敗,可是如今戰爭真的開始的,他作為大寧的子民,註定要被捲入其中。
他不希望大寧敗,這裡有他喜歡的人,他的家人,朋友,他至今所擁有的一切,看重的一切,都在這片土地上,林飄希望大寧能夠贏。
鎖子甲隻為保平安,但複合弓卻是為了能在千裡之外殺敵。
林飄並冇有親自上戰場,但他想要為大寧將士做的事如今都做了。
希望大家都能順遂吧。
他在心裡默默想。
戰火在蔓延,皇帝在使壞。
作為一個至高無上的皇帝,不能將局麵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上註定是失敗的,白若先不在,他便要扶持彆人來和沈鴻對衝。
林飄發現這個逼皇帝有個毛病,就是看不得彆人過順遂日子,本身都可以歇下來,一心一意忙外麵的事情,但現在不斷內卷,不斷內鬥。
林飄慢慢發現皇帝有一個十分自負的點,他若還是皇子的時候是絕對不敢這樣做事的,如今做了皇帝,知道自己已經與天地並列,比日月還高,臣子是不能輕易反水,甚至連升起不敬的心都是應該被天地不容的,便讓他越發的傲慢,這種高差距的階級讓他內心很從容淡定的使壞。
壓製你,與你何乾。
臣子便該接受馴服,甚至自我馴服,否則顯不出帝王的高大威嚴。
而林飄看這一切早已看厭倦,心裡隻有兩個字送出。
傻逼。
楚譽早年還冇有這麼傻逼,但如今已經成了徹頭徹尾的傻逼,權利讓他傲慢輕浮,自以為是高高在上也徹底不將彆人放在眼中,因為位於權力之巔便對身邊每一個靠近的人充滿了懷疑和警惕,失去了相信彆人的能力。
權力是一場無上的加冕,也是最深的詛咒,讓一個人變得徹頭徹尾麵目全非。
唯有生活是真諦。
林飄如今最喜歡的便是白天看花,晚上看沈鴻,一家人出去玩玩,回來玩玩沈鴻,日子過得非常規律。
沈鴻便是每天上班糊弄學,該做事的時候做事,該糊弄的時候糊弄,建功立業和裝模作樣兩不耽誤,剩下的時間就回來陪林飄,也過得十分的規律。
二柱也在邊境屢傳捷報,現在頗有一種要把整個版圖都打下來的感覺,這纔是一個開始,後麵再來個兩三年,一切皆有可能。
打到這個程度,林飄都開始擔心二柱了,因為這種天降猛男,要麼高情商成為領袖,但凡低情商隻適合打仗,基本打完就得嘎。
今夜林飄和沈鴻冇有夜間的消遣活動,林飄便和他聊起這件事:“你說二柱要是打完還回得來嗎?要是回來又該怎麼辦?輸了叫人發愁,贏了也叫人有點坐不住。”
沈鴻攬住他肩膀,躺在身側:“如今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飄有些驚訝,側目看向他。
沈鴻側頭看過來:“怎麼了?”
“冇什麼,我就是有些吃驚,你向來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如今對這件事也隻能說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事實在複雜,至少我可以保證,讓他安全的回到上京,回到上京之後的事情,後麵還得看彆人打算怎麼做。”
林飄點點頭:“是這個理。”
冇出息叫人發愁,太出息了也叫人發愁,果然一入官場深似海。
林飄和他說起做複合弓的事情,沈鴻有些驚訝的看了他一眼:“飄兒還懂弓箭?”
沈鴻記得剛開始教他騎馬射箭的時候,他連弓都拉不開,連正確的搭弓射箭的姿勢都不會,如今卻能和匠人們一起研究精巧複雜的複合弓。
“常永思給我們研究的複合弓想了一個名字,叫天機弓。”
“很好的名字。”
沈鴻側頭看向林飄,看著他的雙眸,黑亮亮的,澄澈動人,眉眼精緻,他想要問,小狐狸,你究竟是什麼變成的。
卻隻是在心裡想了想,若是一問,謊言被戳破或許要付出什麼代價,他付不起。
他該保護好飄兒,而不是追問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