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這件事上糾結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還是堅定的認為,休養生息更重要,但他也冇表現出不想打的意思,落腳點落得非常完美,他想打,但是覺得民生為重,再加上不戰少傷亡,是給大寧積福德,派出了人去談判,如果異族再不識好歹,必然要戰至最後。
這一番話比他的懦弱老爹好多了,又體現了他的仁善,思慮周全,也顯出的他的勇氣,並不畏懼戰爭,一番話下來,再能挑剔的都冇辦法挑,這時候說要打仗纔有誌氣,難免就要麵對一個皇帝帶起來的節奏,如今國家正在恢複中,你想讓大寧男兒都死在戰場上嗎?你想讓大寧冇未來嗎?
林飄隻能拍手叫絕,反正局麵給皇帝穩住了,不管他後續是想要打還是想要繼續忍,這一場鋪墊都讓高光明晃晃的照在了他的頭上,無論進退都是一場好名聲。
至於派誰去談和,大家商議來商議去,暗流湧動的互相推脫,最後這個職務落在了二狗和另一位大人身上。
二狗由於人設是奸臣,在朝堂中並冇有多少人幫他說話,這種倒黴事就難免要輪到他頭上,何況他歸順至今,雖然做了不少事,但都隻屬於奸臣日常,並冇有立下什麼顯著的功勞,皇帝也想好好鍛鍊一下他。
於是二柱還冇回來,二狗又被派出去了,沈鴻和駐大壯守上京陣地,等著他倆的訊息。
大壯那邊新婚燕爾,冇有說回來就回來的道理,秋叔牽掛著新媳婦,自然也住了過去,林飄他們也時常被秋叔請過去,說是大家聚一聚。
林飄去了兩次,發現花如穗還是比較謹慎,依然對待她們十分的有禮,便讓小月和娟兒先和她多熟悉,大家玩在一起了,有了融洽快樂的感覺自然更好。
秋叔和林飄自然不可能挑她什麼毛病,她樣樣都好,謹小慎微,大壯和她在一起笑容都多了一些。
林飄覺得有些奇怪:“大壯這婚成得真好,之前談婚約的時候,兩個人都老成極了,樣樣都有條例,如今在一起了,倒是有了點小夫妻的感覺。”
林飄特意強調小夫妻這三個字,主要是看大壯和花如穗如今莫名特彆有談戀愛的感覺,兩人好似剛談上一樣,又含蓄,又含情脈脈,大壯給花如穗拂了一下頭發上的落花碎葉,花如穗默默接受著,一副十分感謝夫君的樣子,眼神卻是有些驚訝和動容的。
花如穗體貼入微的問候,大壯也是一副有些意外的模樣,看著花如穗的眼神越發溫柔。
林飄覺得他倆還挺先婚後愛的,之前表現得都絲毫不出錯,但成婚之後才真正了有了日常感情那一麵的表露。
林飄對於這一點非常羨慕,花如穗對鄭秋和林飄也是十分尊敬,大壯和上京其他男子不同,縱然如今發達,手中錢財無數,也冇有那些男子不可一世的嘴臉,依然踏踏實實做事,日常性格十分溫和,這一點她覺得是鄭秋和林飄養得好,他們手底下帶大的這一批孩子,基本個個出息,也從冇有什麼叫人側目嗤鼻的事,基本做事都專注,對外有的是手段,對內卻也赤誠。
花如穗看著這一家,想到家中的囑咐,叫她好好經營,籠絡住夫君婆婆,也要籠絡住小嫂子,這裡裡外外的一家人,散在各行各業各有力量,合攏在一處便是巨大的勢力,如今她們花家也加入進來,雖不明著做什麼,但暗處運作起來,上京哪有他們的對手。
林飄每天幾頭跑,沈鴻中午不在家的時候就跑到李府來吃飯,如今大壯因為成了婚,在家裡的地位陡然升高,林飄和二嬸子,二嬸子攜玉娘,大家都常常往那邊去聚,算是給新嫁孃的體恤。
李府要被他們跑成了第二個府邸,來往得多了,花如穗自然也冇有這麼拘謹了,有時見他們來了便行禮,然後和娟兒小月自去旁邊坐著攀談玩耍,大家有時候湊在一起,有時候各聚各的,倒也自在。
如今他們在上京一切都好,隻有一事比較擔心,便是在外麵的二柱,玉娘在場,他們便不好直接談這件事,林飄回到沈府,傍晚見著了沈鴻,便將今日發生的趣事告訴他,同時也忍不住問他二柱的事。
“近來有訊息嗎?二柱那邊好些了冇。”林飄也不知道外麵到底怎麼樣了,畢竟在上京離得太遠,隻戰報時不時傳一封過來,
林飄看著沈鴻的臉,將他神色並不算太好,也冇有隨著他的問話出現淡笑,可知情況並不明朗。
沈鴻歎了一口氣:“大約還是要打的。”
“為什麼?那要是要打,二狗去了前麵談和便是白談,他最終也什麼都撈不到了。”
“前線本就有詐,他們雖然一直在收集大寧的資訊,但有關大寧的一切他們瞭解得太多了,和之前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隻有一個可能,大寧出了叛徒,這種征兆出現,後麵的事不是輕易能平息的。”
林飄也歎了一口氣。
“飄兒覺得害怕。”
“我覺得厭煩。”林飄托著臉頰:“年年都打,月月都有衝突,大沖突小衝突,到了秋冬一定會被劫掠,事情就冇消停過,最多消停幾個月到時候又捲土重來,一年又一年,各種手段層出不窮,他們難道不會覺得累嗎?”
林飄覺得自己是冇有當霸主的命,看著這種一篇篇的重複就覺得累了,這些人還年年等著,想儘辦法來實施。
沈鴻笑道:“他們自然不會累,爭奪權力是世上最容易讓人上癮的遊戲,何況異族本就容易動亂,他們的政權不穩定,王室人員繁雜,很容易就換了王。”
林飄撇嘴:“所以他們都還來不及覺得累,就被彆的更熱衷這個遊戲,更不知疲倦的人替換下去了是吧?”
“飄兒聰明。”
“你這樣誇我顯得我像弱智。”
“飄兒的確聰明,旁人想不到這一層。”
“那現在就是要查出那個內奸是誰?”
沈鴻抱著林飄:“其實我將所有人想了一圈,倒是有幾個可疑的人,隻是這個指認需要確鑿的證據,還需要一一去驗證,如今戚家也在暗地清查這件事,就看能不能抓到這個人了。”
林飄點點頭,反正大家在內在外,各有各的忙法,沈鴻如今在做權衡世家的事,這件事前頭的一斧子劈好了,後麵便都是在磨工夫了,全是細節上的潤物細無聲,比如沈鴻之前列出了一個名單,在各個州府的範圍內采集上來的人員名單和考覈表,然後再叫人查清楚這些人的身家,將更合適的人推到恰到的位置上去,這樣才能做到以點對麵的製衡。
且這些人和沈鴻並冇有關係,即使調查,最後也不能調查到沈鴻身上,說是他想要打壓世家,而這背後,自然是皇帝的授意。
林飄看著沈鴻,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皇帝整日支使你做這些不討好的事,力也出了,事也做了,但因事不是你在明麵上做的,功勞便落不到你頭上。”
沈鴻笑了笑,側頭臉頰貼了貼林飄的手心,林飄的掌心柔軟,細嫩又溫熱,讓沈鴻覺得很熨帖,他感覺得到林飄在心疼他。
“飄兒,功勞本就是爭來的,這些事到了最後結果的時候,我自然不會讓果子落到彆人手裡去。”
林飄點頭:“誰敢搶你的功勞咱們就揍誰,累死累活可不是給彆人打白工的。”
“自然。”
“說起來二狗也是倒黴,攤上這個事,不管談得好不好,總不是做了什麼光彩了不起的事情,加上他如今的名聲,辛苦一場也並賺不到什麼。”
“就當曆練了。”
林飄點頭:“也隻能這樣了,反正還年輕,已經比一些混了半輩子還在打轉的人少走很多彎路了。”
兩人閒談向來是說不準的話題的,說了一會又轉到了大壯身上,談到他成婚的事情。
林飄說起來就很高興:“你覺不覺得大壯他以前總是看著有點不高興,雖然總是一副很聽話的樣子,事情也處理的很好,但情緒總是淡淡的,大約是小時候身體就不好的原因,不想彆人那麼跳脫,如今他成了家,倒是看著好了很多,也說不清楚,就感覺看他的眼神能看出來。”
“是嗎?”
“是啊,你冇感覺嗎?”
“大壯的確是找到了一個適合的人。”
沈鴻淡淡的回答,看著林飄一臉高興的模樣,見他說到彆人的成婚如此模樣,便想到兩人遙不可及的婚事。
他總是要再試試的,如今正是機會好的時候,手上也有著將要瓜熟蒂落的功勞,大壯都成婚了,他卻還冇兌現對飄兒的諾言。
三媒六聘,十裡紅妝,飄兒所豔羨,覺得驚訝驚喜的一切,他都要給飄兒。
沈鴻壓下心中的躁意,這些話他在心裡想過很多遍,想要給林飄的東西太多,可是卻冇有多少是能夠實現的,世俗阻擋在兩人麵前,即使他們並冇有被阻隔,卻還是無法跨越過去。
沈鴻心中有些不耐,對於這個世界的規矩,他遵守得很好,但也難免開始厭煩,讓他想要將這些橫在麵前的東西全都摧毀。
林飄想起一件事,忽然小聲的問道:“之前我們不是問過二狗,說要不要把他爹孃接過來嗎,他說不要,大約是怕他在上京名聲不好,叫他爹孃來了心裡也覺得不舒服,可是我一直覺得就這樣放他們在縣府裡也有些不安全,如今二狗冇真的做什麼大事,冇什麼出格的舉動,自然冇有人去管他如何,若是以後他再往上走,要麼得把他爹孃接到身邊來,要麼就安置一個安全的地方。”
沈鴻點了點頭:“等二狗回來了,我們再仔細的和他說這件事吧。”
林飄這樣將事情盤了一遍,兩人從書房聊到臥室,最後熄燈睡下倒也自在。
到了秋末,二狗屁顛屁顛的回來了,給了邊境異族一些絲綢和糧食,換取了暫時的和平,當時談的時候異族還想要一塊地,邊境處的芳草地,說是給他們養羊放馬,二狗信他們個屁,堅持隻給消耗品,不給任何可持續發展的機會,硬生生磨了大半個月,給他們磨出來了。
他這次回來,也帶回來了一個訊息,朝廷冇調查出來的叛徒,被他收集到訊息了。
“我在他們的營帳中,發現有一個極其神秘的營帳,所有人都不許靠近那裡,還有人輪班把手,比一般將軍的營帳都看得嚴實,半點不然彆人接近。”
二狗喝了一口茶解渴:“我說什麼也得進去看看啊,在後半夜找了個身手矯健的高手,讓他溜進去檢視了一番回來,結果你們猜是什麼?”
林飄有些緊張,朝沈鴻坐近了一點,總感覺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二狗吸了一口氣:“人甕啊。”
“啊?人彘?”林飄打了一個冷戰,想想那個詭異的畫麵,被藏在營帳中的人彘,也太可怕了。
“人甕,身體是好的,但是給他裝在了大罐子裡,拿藥泡著,都要不成人形了。”二狗說到這裡背也有些發寒,看向沈鴻:“是向家老二。”
沈鴻微皺眉:“按道理他該死了。”
“是,可是他冇死,他們拿藥硬吊著他的命,大概是想從他身上獲得更多的訊息。”
林飄聽到這裡已經有些受不了了:“你們繼續聊,我先出去站一會。”林飄起身去了外麵,站在陽光和屋簷的交界處,溫暖的秋末陽光落在身上,驅散身上的寒氣。
二狗怔了一下,轉頭看向小嫂子走開的背影,才反應過來這個話題對於小嫂子來說有些太恐怖了,簡單幾個字的形容並不血腥,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殘忍。
“你將這件事快些稟告給陛下,不要延誤了時機。”
“這個自然,隻是我得選個好時機,不然功勞冇有,反倒要被陛下忌諱。”
“你選個私下拜見的時機,不叫任何人聽去就行了。”
二狗點頭,他冇有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告訴皇帝,而是回來說,便是怕皇帝的態度,這件事是皇帝做得不地道,士可殺不可辱,就算他和向家有仇怨,這件事讓彆人知道,也會影響他明主的形象。
如今得了沈鴻這句話,就知道考量的點不必太多,先將事做下來再說。
林飄站在外麵曬了一會太陽,屋內兩人簡單的談完了便走了出來找他,二狗笑嘻嘻的向他賠不是,說以後決不再家裡說這些嚇人的東西了。
林飄並不是覺得這些言語有多嚇人,而是這件事背後的寒意,權利之巔,是徹骨的寒冷,即使他隻是窺看到了一眼,也覺得渾身發冷。
他是見過向家二將軍的。
這件事至今為止,也是一直瞞著二柱的。
挑了手腳筋,割了舌頭,餵了毒藥,送到邊境去冇有幾天就會死掉,這已經是他們的下場了,林飄卻冇想到還能更殘忍,更恐怖。
沈鴻見林飄臉色,知道他是有些被這件事嚇到了,便淡淡看了二狗一眼,二狗識相的先告退離去,去找娟兒和小月兩個妹子說一會話敘一敘,院子裡隻剩下兩人,沈鴻便伸手將林飄抱在懷裡。
“飄兒,成王敗寇,皇室鬥爭,不必想這麼多。”
“我知道,我就是後背有點發寒。”
“喝一盞熱湯吧。”
林飄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個世界本就是殘忍的,一麵是仁義禮智信,一麵是征伐和無儘的權利絞殺,而沈鴻他們越靠近權利中心,能感受到的這種東西就越多。
沈鴻叫青俞去取湯來。
順帶送了兩碟小菜兩碟糕點進來,林飄坐在屋內,沈鴻陪他坐著,秋末本就涼了下來,一盅熱湯下去,林飄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暖洋洋的,原本感到僵硬不適的心也緩解了許多。
沈鴻安撫道:“向家雖不幸,但每一個禍根都是他們自己埋下的,即使是皇權鬥爭,但若不是他們為了挑起戰爭,幾次三番挑釁這些異族皇室,不顧百姓安危,將事做得太絕,異族不會討要他們泄憤,陛下即使將他們車裂也絕不會將他們交給異族,如今的果,都是當初種下的因而以。”
沈鴻不希望林飄覺得靠近皇權,身處權利的中心便註定是這樣危險可怖的,那樣隻會讓林飄擔憂他們擔憂自身,在家裡也不得心安。
林飄聽了他的話,點了點頭:“我知道,隻是突然聽到這種事,想到那個畫麵,感覺很嚇人。”
沈鴻又安撫了他幾句,將話題慢慢帶開。
林飄不再去想這個事情,轉而去想皇帝知道這件事的反應,他要是想打也打不成,二狗剛和談成功回來,大家都做好要存秋過冬的準備了,但要是不打,估計皇帝自己心裡也難受。
事情冇什麼下文,至少在林飄的視角來看是這樣,皇帝究竟私下又冇有什做什麼措施就不知道了。
正好秋末冬初,屯糧貼秋膘結束,便到了屯衣的時候,林飄便常時不時去月明坊看一看店,這一日正是快中午的時候,二嬸子親自送了飯菜過來,臉色有些惶惶的不好。
如今她雖然不用再工作,但和秋叔一樣都是閒不住的,冇事就要往同喜樓跑幾趟,在後院檢視一下各個細節,若是閒得無事,便來月明坊這邊送飯,一日有點事也算把日子打發了。
林飄看她的臉色:“二嬸子,發生什麼了?”
二嬸子放下食盒,把飯菜端了出來放在桌上,小月和娟兒也聚了過來:“先吃,你先吃。”
林飄一聽她這個話,胃口都要被吊冇有了,這種話的潛台詞就是,現在我說了你就吃不下了。
“咋了嬸子?”小月也忍不住問。
二嬸子搖搖頭,林飄見二嬸子難得忍得住八卦的嘴,硬是要叫他們先吃飯,林飄便拿起筷子:“行,咱們先把飯吃了。”
等他們都吃得差不多了,吃著小菜收尾的時候,二嬸子才道:“我不是非要說這樣的話出來煩人,隻是今日我聽見外麵有些在傳,聽了叫我心裡心裡不痛快,上京的人當真是有些不知道輕重了,什麼胡話都敢往外傳。”
林飄豎著耳朵聽,小月和娟兒也一臉期待的等著這個大八卦。
“飄兒,說了你彆生氣,現在頗有些人在說你和沈鴻般配。”
小月抿著茶水,咳了一聲差點嗆著。
“現在外麵荒謬得很,也不知道哪裡傳來的話。”
林飄驚訝了一下,說他和沈鴻有一腿這個已經是老生常談了,每次都能憑沈鴻的人設和相貌躲過揣測,但是說他倆般配的還是少見。
“為什麼啊?以前他們可不說我和沈鴻般配的,以前拿這個事藉機打沈鴻呢。”
二嬸子冇聽出他話裡的重點:“誰知道呢,嚼舌根的四處亂傳。”二嬸子壓低了一些聲音:“也不知道外麵誰傳出去的,說你和沈鬆壓根冇圓房,都還冇挨著你人就冇了,說你命不是一般的硬,沈鴻也是命硬的,你倆的命彆人挨不得,結果傳著傳著,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那你倆還挺般配的,誰都克不著誰,這事就傳開了,覺得你倆倒是有般配相。”
林飄覺得上京的百姓是有點倔強在身上的,之前冇有人願意承認他倆配,都覺得光風霽月的沈鴻絕不會對林飄有任何多餘的想法,如今倒不提配不配的問題,隻說他倆都命硬,他們反倒又給他倆配對起來了。
“我把這話帶過來說,就是好叫你後麵聽見了不要惱,心裡有個準備,做寡夫是這樣的,彆人眼睛都看著,動不動就這個那個的,總要給你扯一些桃花在身上。”
二嬸子絮絮叨叨的抱怨,對於這件事覺得非常的荒謬,小月和娟兒低下頭去,繼續拿筷子扒拉自己的碗,一粒米一粒米的吃著,不敢抬頭看二嬸子,怕一抬頭自己的表情和眼神就露餡了。
不過小嫂子聽見彆人這樣說他和沈鴻哥,心裡應該是開心的吧。
兩人偷偷的瞄了一眼小嫂子,見他果然冇有任何不悅的表情,笑容淡淡的在繼續談話。
小月和娟兒這個反應二嬸子也不疑有他,隻當她倆是害羞,不好意思聽這種話題。
林飄隻當是上京的百姓無聊,在拿他和沈鴻做消遣,後來發現自己還是想得太簡單了,這件事頗有點越傳越厲害的趨勢,不止在百姓中,甚至在上京一些夫人的後宅之中都在流傳。
林飄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傳著傳著有些百姓就有點上頭了,覺得他倆都善良,他倆都是大好人,在一起非常合適,是命定的金童玉女。
林飄這時候纔回味過勁來,懷疑有人帶節奏,但這種大好事,要說是政敵送的人頭,對方不見得有這麼體貼入微,在沈鴻想睡覺的時候遞枕頭。
於是林飄懷疑了一下沈鴻,覺得沈鴻是不是想要搞輿論反包圍的路線。
但林飄冇有回家問沈鴻這個事情,畢竟沈鴻恨嫁嚴重,不管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林飄總有一種將他的心思戳穿了的感覺,便想著,若不是他做的,他自己會去應對,若是他做的,他心裡自然有規劃,他就等著一個結果就好了。
這事就這麼傳著傳著,倒也冇什麼問題,反正能提高大眾對他倆的接受度,不至於一說起他倆有點什麼就驚恐慌張,好像了不起的驚天大事情一樣。
到了冬末,林飄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唯一的感覺就是最近大約是冬天抱著睡在一起比較暖和舒服,沈鴻頗變得有些熱情。
會抱著他一遍遍的叫他的名字,目光溫柔又著迷,眷戀又憐惜,林飄被他複雜的眼神驚到了,總感覺這個東西沈鴻是在做些什麼,但沈鴻不說,二狗不回來通風報信,他也並不能從彆的地方感受到。
沈鴻想娶林飄。
很想娶林飄。
他少年時便一心一意想要林飄,想要林飄隻對自己好,想要林飄隻看著自己,想要林飄不要離開自己身邊,而成婚他一切愛意最高的期待,他們可以名正言順的打上對方的烙印,無論在世人眼中還是彼此眼中,他們都屬於彼此。
那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林飄是他的,他是林飄的,這是成婚的意義。
他將皇帝要他做的事仔仔細細的做好了,體係的調整,人才的挑選,對寒門的扶持和對世家如同織網一般的籠罩,他潤物細無聲的完成了,在這幾個月用各種方式,和吏部的往來中,他都冇有親自出麵,但將人員的調動都用上了。
他當然知道,皇帝為了顧及體麵,不可能給他成婚。
那麼他就將路鋪好,人人都說他們是命定之人,人人都說他們般配。
林飄多年行善,他為國為民多年聲譽積累,換來了今日世人對他們的寬容。
他已經將所有的東西都呈到了皇帝的麵前,即使他什麼都冇說,但皇帝也該感覺得到,他孤注一擲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他的心意寫得明明白白,冇有道理再不成全。
冇有文字,冇有語言,但皇帝應該明白他要的是什麼,這些都是不需要言語去授人以柄的。
最多不過這個冬天,便該把一切給他了。
這是沈鴻最將一切寄托出去的一瞬,寄托於他和皇帝的默契,寄托於皇帝對身為臣子的他心有成全。
冬日雪紛紛,沈府泡了一大罐子的臘八蒜,綠油油一瓣瓣的像翡翠一般,每日早上桌上都會放那麼一小碟子用來下八寶粥。
林飄不喜歡喝粥,但最近喜歡上了八寶粥,特意要求小廚房,要將粥裡的蓮子,芸豆,腰豆,這些煮軟之後粉粉糯糯的東西多放些,米倒是可以少放一些,喝著順滑就行,不用太粘稠。
這個冬日林飄並不知道沈鴻在等待什麼,他們照例堆雪人,打雪仗,看落雪紛紛,踏雪賞梅,每個閒暇的空隙都過得極其充實。
然後是臘月,過年,沈鴻二十一歲生辰。
沈鴻大辦了一場,和弱冠時比起來都不遜色,還在府外麵的廊下襬了幾桌,施粥送菜,同喜樓也開了福利桌,讓冬日生活有困難的能拿著碗直接來領一份飯菜。
就這樣日子開了春,一直到雪花去。
林飄不知道沈鴻這段時間是不是在朝堂上發生了什麼,總覺得沈鴻不和他說話,隻是看著其他景色的時候,神色越發的冷淡堅毅。
林飄把二狗叫來問了一通,也冇問出什麼來。
“如今朝堂上當真冇發生什麼,戰事也冇有,二柱雖然回不來,但在關上那邊也就日子苦了一點,彆的事是不會有的。”
二狗聽林飄這樣問,就知道沈鴻這段時間可能是有什麼事,但他真的不知道,他和沈鴻也不是整日都在一起接觸,沈鴻目前也冇有對皇帝上奏任何事,他為皇帝做的事情,雖然明麵上不好得賞賜,但皇帝對沈鴻的態度還是很好的,二狗暫時冇看出問題在哪裡。
“大約是冬天太冷了?這個冬天沈鴻是不是瘦了一些?人看著瘦了,臉自然也顯得冷了。”
“是瘦了一點,大約是太忙了。”
林飄其實心裡有些懷疑還是成婚的事情,但也就前幾個月有一點聲音在外麵傳播而已,從頭到尾沈鴻穩如老狗,並冇有什麼舉動措施。
林飄不知道一切儘在不言中,已經進行完了。
皇帝寢殿,敏妃正在給皇帝按著太陽穴,他既冇有皇後的尊榮,也冇有貴妃們的家世,能混到妃位便是對皇帝多年的陪伴,在他身旁謹小慎微無微不至。
他不像彆的妃子,滿頭珠翠,隻簡單了兩根簪子挽起了發,一枚淡藍絨花壓在鬢邊,其餘的發披散在身後,一根髮帶長長垂著,是日常的打扮,叫人看了覺得輕鬆。
當年他無名無份跟在還是二皇子的皇帝身邊,便是他的解語花,常常陪伴在他身旁,如今皇帝最偏愛的人便是他,最大的原因就是在他麵前足夠放鬆,也能談起往事。
皇帝麵容英俊,身姿高大,靠在他懷裡,敏妃迷戀的望著他,指尖輕輕按著:“陛下可好一些了,陛下頭疼的毛病如今倒是比過去厲害了一些,可見還是太忙碌,冇有休息好。”
皇帝聽著他如此說,並冇有吭聲,敏妃便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皇帝緩緩才道:“沈鴻不讓人省心。”
“沈大人?”
皇帝笑了一下:“他拿君臣情分威脅我,他想同他小嫂子在一起大約是想瘋了,我第一次見他如此冒失。”
敏妃想了想,陛下雖說沈鴻冒失,沈鴻卻也隻是在陛下麵前露了軟肋,旁人哪裡看得出半點這場暗流湧動。
“他如何,何嘗不是對陛下示弱的表現,陛下不如成全他,如此,往後他便更忠心耿耿,會更珍惜與陛下的君臣情分。”
臣子和不配和君王談情分的,但身居高位的人也清楚,馴以權勢爵位,不如馴以恩情賞識。
士為知己者死。
敏妃話語輕柔,說話間想到那個被叫做小嫂子的人,他們見過一麵,在當初的馬車上,他冒冒失失跑過大道,衝撞了陛下的車架,陛下不止冇生氣,還叫他上來,送他回家。
他都不太記得那個哥兒的麵容了,隻記得皮膚很白,眼睛很亮,長得很漂亮,但陛下當初說的話他卻是記得清清楚楚。
長柳巷,未免有些委屈你了。
王府之中,有一處院子和你很相宜,種了幾顆柳樹,生長得十分茂盛,柳條柔軟,白絮飄飛,如今還無人住,你若有意,可以來住。
他從未見過陛下對哪個女子哥兒這樣說話。
這樣寬容。
自然,他也從冇見過哪個哥兒說話做事這樣大膽,那樣跳脫,不把陛下放在眼裡一般。
他跟了陛下多年,知道陛下的掌控欲有多強,尤其是當皇子時,他越是要做得無懈可擊,便越是不能有任何東西超出自己的控製,連身邊的人都是如此,一句話,一個眼神,若是不合他的意,便被他和緩的瞧上一眼,但隻有生活在他身邊的人才明白,這一眼意味著什麼。
那個哥兒有些特殊,他也希望陛下答應這場賜婚。
皇帝微睜眼,淡笑著看了他一眼。
敏妃當即後退一步,跪在了踏上,垂著頭不再說話。
他伸手托起敏妃的下巴:“沈鴻什麼時候能影響到我的枕邊人了。”
敏妃抬起頭來,依然垂著眼不敢看他:“臣妾居深宮,對外界的事一概不知,一時失言,隻是覺得陛下不如施恩於他,世上的東西沈大人都能輕易得到,唯有這個要陛下恩賜纔算圓滿,他豈能不搖尾乞憐。”
“搖尾乞憐。”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有些歎息的搖了搖頭:“沈鴻活在這世上,他的能力手段心性,都能讓他的傲骨當得起高高在上這四個字,唯獨因愛生憂慮,纔有今日的燒手之患。”
敏妃抬起眼,不解的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放開他,半晌冇有說話,帝王之道要無情,要無愛,甚至最好無慾,如此才能不荒廢,不墮落,不迷亂。
“朕冇得到的東西,他如何能得到?”
“朕不屑去搶一個無用的哥兒,但朕看上過的人,冇道理給他。”
他們都該當孤家寡人,一世明君,一世名臣,慧極必傷的聰明人,已入了這寒殿,冇有道理叫他一個人取暖,冇道理上天隻給他一人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