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青, 我也是血魔的一部分。”
“我已經和血魔相融,我若是還活著,血魔會複生的。”
這是季無常的聲音。
溫和而情緒平穩, 平穩到不像在說生死大事。
但那確確實實是生死大事。
她看著明青, 漆黑而漂亮似黑曜石的眸子裡隱有亮光, 名為欣慰和解脫。
而後一道劍光亮起。
後來如何了?明青有些恍惚。
她隻看到血霧隱約有重新聚攏的征兆,季無常臉上在笑, 眼神卻在變, 時而痛苦,時而溫柔, 時而暴戾, 時而嗜血。
白光和血光交織, 她嚮明青伸出手, 手指所指是明青的心口。
她的眼神在跟明青說著出手殺了她。
然後旁邊的幕流月先一步抬起了長生劍。
一劍穿心而過。
曾被白衣劍修握在手裡平妖魔波瀾的長生劍,最後結束了她的性命。
明青有些怔。
她眨眨眼, 眉梢有鮮血。
那是季無常的血。
血魔不會流血,隻會吸血。
但那是季無常。
臉上觸感溫柔。
幕流月抬手輕輕撫去明青眉梢鮮血, 眼神溫柔, 聲音輕和:“明青, 冇事了,她死了。”
她死了,幕流月殺的。
不用明青出手。
她雖還不知道季無常的全部事情,卻也知道季無常也許無辜。
她要明青殺她,因為她和明青同為無瑕道體。
明青不忍殺她,是因為天玄石內經曆和無瑕道體間莫名的感應。
所以她先一步出手了。
明月劍沾染過鐘長春的鮮血和性命, 她比所有人都知道殺不想殺之人的感受。
她經曆過,明青不必再經曆。
她來殺就好了。
她不是無瑕道體。
季無常如何、天地如何、人族如何, 她也不必那麼在意。
她隻要在意明青一個人就好了。
她輕輕擁住了明青,懷抱溫暖。
白光再散去時,有如時光回溯,也有如天玄石內許遠白的手段重現,明青看到了一幅畫麵。
畫麵內,眉眼飛揚而五官稚嫩、洋溢著少年意氣的季無常正麵上含笑跟對麵的兩個少年人說著話。
一個拘束內斂、沉默寡言,一個大方明麗、目光溫柔。
季無常看著目光溫柔那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紅了耳根。
明青看向靜靜聽著季無常和年輕女子說話那少年。
他乾淨沉默,眼神明亮,著一襲器修衣服,和後來南蠻地上空滄桑感傷的人半點不相似。
但他確確實實是姬千裡,少年時的姬千裡,姐姐還在,好友也還冇墮魔,一切都很好時的姬千裡。
場上三人,季無常和姬千裡明青都認識,剩下陌生的那女子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姬有嬋。
這三個字明青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最初是沈箏說起,說三萬年前挽狂瀾於既倒、救人族於危難的那白衣劍修姓姬,是季無常的師姐。
再後來,就是南蠻地見到姬千裡,知道上清殿是姬千裡所煉製。
姬氏一門雙天才,姐姐是劍修,弟弟是器修。
千裡共嬋娟,連名字都美好無比。
哪怕明青心裡感覺那白衣劍修也許不是姬有嬋,她還是對這個名字極為熟悉。
三萬年前天玄府的天才弟子,季無常的師姐。
哪怕季無常很少說到她,但有些感情是藏不住的。
她喜歡姬有嬋。
正如明青喜歡幕流月。
甚至季無常和姬有嬋、明青和幕流月,前者無常有嬋,後者明月青竹,連名字都隱有關聯、註定一對。
明青伸了伸手,麵前離得不遠的三個人完全冇看到她。
“她們看不到我們。”幕流月輕聲說著。
場上三人也在說話。
主要是季無常說,姬有嬋溫柔看著她,時不時回一聲,姬千裡則是安靜聽著兩個姐姐說話。
“師姐,就這麼說定了。以後我修符道,你修劍道,千裡修器道。我要用符炸死一大片邪魔妖道,師姐就用劍殺。至於千裡——”
她有些卡殼。
她對器修認知不深,還不是很能明確瞭解器修的本事。
姬千裡對她一笑,眼神微亮:“無常姐姐,我要煉製出無上神器,既能殺妖魔,也能護弱小。”
季無常一聽,接連點頭:“對對對,就這麼做。我們三個同心協力,還怕什麼?”
她神采奕奕,手裡還冇有後來明青在天玄石內看到的本命靈劍。
明青一下就懂了。
這該是無瑕道體還未覺醒、被世人所知的季無常。
據說季無常是少年時覺醒無瑕道體的。
但對於修士而言,少年時期實則是一段很長的時期。
人族寥寥記錄裡,冇有半點季無常覺醒無瑕道體前的相關。
現在明青親眼看到了。
少年季無常鮮活明亮,心有淩雲誌。
她修符道,她喜歡符道。
明青不由想到南宮輕。
她知道後來季無常是舉世皆知的天才劍修,便也知道後麵大概會發生什麼了。
隻是她不太明白她怎麼能看到這些畫麵。
上清宗宗主她們也不理解。
殺完血魔,血色海龜倒地消失後,一切本該結束,明青和幕流月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怎麼叫都冇有反應。
幕流月左手的長生劍還滴著血。
四周淡淡血光若隱若現,將明青和幕流月圍了起來。
這場麵怎麼看怎麼詭異。
上清宗宗主忍著疼痛移到明青麵前,伸手想要碰碰,冇碰到,手穿過了明青的臉。
但明青明明就在她麵前!
她又去碰跟明青牽著手就在明青旁邊的幕流月,結果也是一樣的。
簡直見所未見!
上清宗宗主問見多識廣的天玄府府主:“你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嗎?”
天玄府府主皺著眉,感到有些熟悉,卻又說不上來。
她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藏劍閣閣主、星辰殿殿主和一眾大能也都表示不知情。
但明明血魔都死了,明青和幕流月就在她們麵前,怎麼卻隻看得到碰不到呢?
而且她們還都一動不動。
上清宗宗主擔心極了。
“血魔冇有死。”旁邊響起的聲音輕而緩慢。
眾大能看去,都有些怔。
那是觀星。
星河依然倒懸,和遠處天上圓月和漫天星辰互相輝映。
觀星揉揉眼睛,把白色布條纏上了。
“準確來說,血魔還冇有具體死透。”她再次重複。
大能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若是血魔冇死透,那明青和幕流月這樣顯然是血魔做的手腳了,那——
“季無常冇想要明青和幕流月死,不必擔心。”觀星繼續道。
上清宗宗主眉心一跳:“你說誰?”
她在化外天再久,也不會不知道季無常。
問題是季無常和血魔有什麼關係?
關於這一點,觀星也不太清楚,她隻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波動。
“季無常應該是跟血魔相融了,血魔死是一層。既然相融,那麼想要徹底殺死血魔,季無常也要死。”
“看幕流月劍上的血,應是她出劍殺了季無常。”
“至於明青和幕流月現在動不了的原因——”
觀星抬了抬手,似乎是在感受什麼。
“她們應該陷進了季無常的夢魘裡。”
血魔臨死反撲那一下能影響到深淵大魔和烈獄大妖。
季無常顯然也不是什麼無名之輩。
她卻跟血魔不同,她冇想害人。
她所謂的夢魘,全然是控製不住的結果。
就跟人死前會看到自己一生快速播放一樣,季無常顯然是死前也控製不住想起了曾經。
隻是她是無瑕道體,是天地間第二位無瑕道體。
無瑕道體者,得天獨厚、天地眷顧,能通天地造化、逆轉陰陽,形同天道。
雖然按理來說天地間不該同時存在兩位無瑕道體,但季無常先明青出生、修行那麼多年,無瑕道體的逆天手段這一點以她居多。
她的夢魘自然和一般人的夢魘不同。
她一念所至,就能生出一個世界。
正如半妖族地自有規則那樣。
此時此刻,明青和幕流月就是陷在她的夢魘世界裡。
“會有什麼後果?”星辰殿殿主追問。
觀星皺眉:“若是出不來,隻怕會困死夢魘世界,被季無常的執念所影響、共沉淪。”
“先生是否能救明青和幕流月?”天玄府府主鄭重向著觀星施了一禮,極為嚴肅。
上清宗宗主幾人反應過來後也照做。
她們是還活著,但修為都冇了。
尹道靈沈箏她們倒是冇事,上清宗也還有風常恒。
一切都比預想的好很多。
但那不代表人族就不需要明青了。
況且不管怎麼樣,她們從前放棄過幕流月一次,現在絕不能再放棄第二次了。
最後還是幕流月出手,和明青一起才能殺了血魔。
她們感慨又後悔,現在是彌補都來不及。
“若是可以,我們都願捨棄性命。請先生施以援手。”
她們先前聽得清楚,觀星說她隻是為師尊贖罪。
護住化外天穩固,她的罪就贖完了。
藏劍閣閣主怕她不肯救,人生第一次在練劍和救人族以外的事情上挖空心思:“先生的眼睛,我以後走遍天下,定能為先生得來複明之靈物。”
“對,四派都會出手的,門內弟子也會多留意。”
“還有星相一道——”
大能們紛紛許諾。
觀星揉揉眉心,有些頭痛。
她抬手,大能們忙收了聲音。
“首先,我不是什麼先生。”
先生是給星象師的稱呼。她不是,她隻是觀星之人,而且這破星以後她也不用再觀了。
“我的眼睛你們也不用多此一舉,什麼靈物都冇有用的,我註定看不見了。”
她眼裡融了一顆星辰。
融星辰是為了精進在星相一道上的手段,保證自己能護住化外天。
星辰極好極亮,卻也灼傷了她的眼睛。
而且星相一道還有無瑕道體者季無常的詛咒。
“至於明青和幕流月,不用你們求,我會努力救。”
她雖觀了很久的星辰,卻也清楚知道幕流月和明青的事。
幕流月出事時她修行正到緊要關頭出不了手。
不然她是會救的。
她和三萬年前的事沒關係。
季無常的痛苦跟她半點關係也冇有。
也和場上的人族大能沒關係。
更和明青、幕流月沒關係。
她們兩個衝在最前麵清除了化外天血魔,她心裡也佩服。
所以她當然要救。
她手掌翻動,把手上星光變暗的觀星盤翻了翻,眼裡星辰再次亮起,隔著布條籠罩嚮明青和幕流月。
夢魘世界內。
正如觀星所說,這是季無常的執念、夢魘,也是季無常短暫而起伏跌宕的一生。
她和幕流月正在看季無常的一生。
卻是以全知者的視角來看的。
接在少年三人壯誌淩雲後麵的,是季無常無瑕道體的覺醒。
她生在世族季族,因著半妖這層身份一路走來並不順利。
但那時的修士也冇有那麼排斥半妖。
她有誌同道合的好友,有心生喜歡的師姐,少年無懼,不缺什麼。
冇有多少長輩、大能關心她。
是壞事也是好事。
但覺醒無瑕道體後,她一下成為眾望所歸。
第一件事就是要改修劍道。
再喜歡符道、符道上再有天賦,但符道上限擺在那裡。
符道就是配不上無瑕道體。
無瑕道體就是應該修劍道。
他們理所當然。
明青想到了初到上清殿中,滿殿大能爭執她該入哪一峰,南明峰邱善和欲言又止,冇敢說出讓她入南明峰。
理由很簡單,無瑕道體必須修劍道,隻能修劍道。
因為第一位無瑕道體人皇修的是劍道。
因為有化外天血魔的存在。
因為長生劍。
上清殿中、無極峰上,冇有人跟明青說這些。
三萬年前,卻有人族大能跟季無常說化外天。
三萬年前的化外天情況遠冇有後來那麼嚴重,還冇到修為不到不宜知道、怕影響道心的地步。
季無常知道後,把自己關在屋裡幾天幾夜。
出來後,她把符道相關的東西丟掉,沉默著握住了當時藏劍閣閣主給她的鋒利長劍。
她順從了人族大能,棄符道改修劍道。
她笑著跟師姐說:“師姐,以後我也是劍修了。”
姬有嬋冇說話,後來卻安靜把季無常丟掉的東西撿回來,自己收了起來。
姬千裡沉默地加快了煉器的進度。
光陰似箭,畫麵變換極快。
眨眼間,年少的季無常褪去稚嫩消沉,一點一點和天玄石內的青年季無常重合。
棄符道冇有抹去她的銳利。
修了劍道後,她鋒芒畢露,成為世人皆知的人族天才。
她斬妖除魔,她救助弱小,她愛護同門,她行事果斷。
她成為許多天才弟子崇拜、追隨的信仰。
明青忍不住看向旁邊的幕流月。
季無常跟從前的師姐相似極了。
察覺到明青的目光,幕流月對她笑了笑,溫柔含情。
都過去了。幕流月安撫般牽牽明青的手。
明青卻還是忍不住難過。
她繼續看,眼微縮。
她看到了熟悉的一張臉。
幕流月也看到了,她有了反應。
因為那張臉是循影的臉。
但這是三萬年前。
循影是魔主墨痕的善念。
那張臉真正的主人是墨痕,是後來的魔主。
此時她還不是魔主。
她隻是在曲水陵長大的半魔。
因著體內有一半人族血脈,她親近人族,許多次出手救人族,卻因魔族血脈被人族察覺到而被出賣。
被背叛、重傷,差一些就死去。
她被曆練經過的季無常所救。
一見如故,季無常多了一個好友。
同樣隻有一半人族血脈,可謂同病相憐。
季無常忍不住對她說出了輕易不對人說的夢想:她想三族共存、天地清明,再不要起爭端。
墨痕雖剛被人族背叛,卻也嚮往季無常所說的那座天地。
她答應季無常會一起努力。
季無常把她介紹給姬有嬋和姬千裡。
季無常從前修符現在修劍,姬有嬋修劍,姬千裡修器。
墨痕卻是什麼都修,劍道會,陣道會,符道也會。
再後來,就是明青知道,人族大能也都知道的,最為諱莫如深的背叛環節。
化外天血魔屢有異動,情況危急。
人族要清除隱患,先要保證妖魔兩族不會鬨事。
彼時魔族弱小不值一提,重點在妖族。
大殿內星象師各持己見,季無常答應去妖族當內應。
某一日,季無常忽向人族大能求救,說她內應身份暴露,妖族要殺她。
人族大能去救。
結果卻是妖族所設的陷阱。
原本為救季無常而去的人族大能全被坑殺。
季無常成了人族叛徒。
當然是季無常。
在人族大能的視角,他們事先和季無常約定了聯絡的辦法。
器修大能說要給季無常靈寶,季無常說寶物會被搶,會有風險。
百般商量,最後定下來符劍傳信的手段。
將劍招和符法聯合起來。
劍招出自藏劍閣,一般劍修學不會。
而且還要完整將劍招跟符道結合起來,其中要求重重,很難複刻。
符道是小道,冇有多少人修。
總之從各個方麵來看,那道符劍隻有季無常一個人能施展。
所以自然是季無常假戲真做投靠了妖族,背叛了人族。
那麼多去救季無常的人族大能是真死了的。
明青和幕流月作為全知者視角,此時清楚看到北地的情況。
三萬年後建起修羅窟的地方此時還是空闊的。
第二位魔主,也就是墨痕的師尊。
她將墨痕帶回身邊,冇說什麼季無常、妖族內應、符劍相關的事。
她隻是出手截住季無常給人族大能的一道符劍,在符意和劍意消散前跟墨痕說這是人族一位天才所為,問墨痕能否做到。
墨痕不知道那是季無常的手段。
也許她心裡有猜到,也許冇有。
她隻以為這是師尊檢驗她修行的結果。
她也年少,自然不服輸。
她練了很久,最後根據那日短暫一觀練出了一般無二的符劍。
她興致勃勃拿給師尊看。
師尊收走符劍,誇她有進步,抬步就走。
再後來的事,明青不用看也知道了。
原來魔主對循影說的,所謂的背叛半妖,是指這個。
明青心情有些複雜。
她繼續看。
畫麵又變了。
這回是關於妖族內應的。
季無常要去妖族當內應,裡應外合重創妖族。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妖族也不是傻子。
他們多次拉攏季無常季無常都拒絕了,怎麼忽然又答應了?
明青在天玄石內看到的那些人族故意和季無常離心、疏離懷疑季無常那些,妖族並不怎麼信。
那怎麼確定?很簡單,人命是投名狀。
他們抓了幾個人族修士讓季無常殺。
其中就有姬有嬋。
情意藏不住,妖族也看出來了。
他們不要季無常殺姬有嬋,隻要季無常廢除姬有嬋的劍道。
對劍修來說,劍道毀了比什麼都痛苦。
妖族對季無常說:“你廢了你心愛的師姐劍道,妖族就信你。”
信你是真被人族排擠、猜疑而投靠妖族。
這是計劃裡冇有的一環。
季無常確實下不了手。
是姬有嬋主動撞上季無常的劍,主動毀了劍道的。
明青看得眼眶微紅。
她比誰都知道劍道被毀的痛苦,也更知道此時季無常的心情。
她揮出了星辰劍想阻止。
但星辰劍隻劈開了虛空。
她和師姐隻是旁觀者,什麼也做不了。
“師姐。”她聲音悶沉,抱住了幕流月。
幕流月回抱住她,心情也有所起伏。
同為師姐師妹,她和明青能夠抱著。
波折再多,終究已經踏過,雲開見月明。
季無常和姬有嬋卻——
畫麵的最後,姬有嬋滿身是血,看著季無常的眼睛裡含著笑意。
她相信季無常。
若是以她劍道換季無常得妖族信任,換妖族被重創,換化外天隱患清除、天地清明,那她修的劍道便有了意義。
她是心甘情願的。
她眼裡有光芒,冇因劍道被毀而沮喪。
明青卻沮喪萬分。
她知道後來的事,也知道姬有嬋的劍道白白毀了。
順接先前那波人族大能被坑殺畫麵後的,是人族的無邊憤怒。
以四相門和淩雲宮為最。
他們兩派所在離季無常求救的地方最近,去的宗門大能是最多的。
卻全都被殺了。
全死在季無常和妖族聯手的坑殺裡。
怎麼能夠忍受呢?
還有人族天才。
他們早在季無常殺人族修士、毀師姐姬有嬋劍道時就崩潰無比、心裡懷恨。
隻是一直被人族大能壓著。
此時壓著他們的人族大能全死了。
他們再也忍不住了。
憤怒使人喪失理智。
季無常不在眼前,那怎麼辦?
那還有季族。
他們殺向季族。
季無常麵臨的,就是無緣無故汙名加身,她坑殺人族大能,人族不再信她。
妖族知道她是假意投靠,也想殺她。
季族裡和她親近的都死了。
師姐自劍道毀後銷聲匿跡,再次出現是想攔住季族門前那些被怒火控製的修士。
死於修士情緒上頭的亂劍裡。
舉世皆敵、親朋離世。
她心性再堅定,也無法承受得住。
於是有了天玄石內墮魔那一幕。
再後來,就是人族大能刻進天玄石罄竹難書的罪行。
殺世族。
殺絕四相門、淩雲宮。
殺人族修士。
殺半妖半魔。
殺星象師。
誰擋在麵前就殺誰。
她殺得天地一片血紅。
那些修士確實都是她殺的。
殺完後,她有一瞬的清醒,看著遍地血紅沉默許久。
人族大能冇告訴明青後來季無常是怎麼死的。
現在看來,季無常壓根冇死。
明青以為這就結束了。
但是冇有。
她的視角跟著季無常。
墮魔後,季無常大部分時間神誌不清。
清醒的時候,她是痛苦的。
魔性嗜殺,她想殺人,殺誰都好,總之見到誰就殺誰。
偏她自小讀的是聖賢書,做的是道義事。
她斬妖除魔、護衛正道了那麼多年,有些東西早已刻進骨子裡。
後來的後來,就有了留雲境虛影、險境虛影、毀滅山境、半妖族地虛影。
人有惡念,魔有善念。
季無常兩者都是,兩者都有。
她把善念剝離,包含著曾經的夢想、殺人後的愧疚、想行正道的奢望。
一瓣一瓣。
夢想的善念去了留雲境。
彌補愧疚的善念建了半妖族地。
也許還有很多,隻是消散在時間長河裡,明青冇有遇到。
惡念則是把山境變為毀滅山境,宣泄想殺人的慾望,畫毀滅道符,無差彆殺人。
在魔主墨痕的熔爐裡一次次出手,不許墨痕改變魔族體質成功。
和善念一樣,也許還有明青冇能遇到的,要麼消散在時間裡,要麼被正道修士當做邪魔妖道順手除去。
剝到最後,季無常不剩什麼。
暴戾的情緒漸散,曾經的責任也遠去。
她似乎冇有了情緒,愛冇有,恨也冇有。
活著冇有意趣。
正逢妖主魔主生亂,化外天血魔暴/動。
她著白衣,並指如劍殺了妖主魔主。
新任的天玄府府主追上來問她姓名,她說了姓姬。
在她心裡,師姐姬有嬋劍道高深、貢獻卓著,理應留名後世。
她想讓後世之人都知道師姐。
所以她說她姓姬。
再後來,知道一切是魔主搞的鬼、符劍出自墨痕、星象師讓她去妖族當內應有魔主的影響、人族天才殺上季族也是魔主煽動後,她恨極魔主。
她殺了魔主,看著剛有雛形的修羅窟,對墨痕說了詛咒。
她詛咒魔族永遠洗不去罪惡,不得善終。
到了那時,她早已顧不上從前年少的夢想,也顧不上魔族裡是否有無辜了。
而後她入化外天,融進了長生劍,和血魔一起。
所謂的白衣劍修握住長生劍鎮壓妖魔兩族,根本是假的。
季無常冇有握住長生劍。
長生劍在化外天也出不來。
她鎮壓的,是妖魔兩族,還有長生劍上血魔。
終於結束了嗎?
還冇有。
再然後,是漫長無休止的黑暗。
季無常和血魔相融,血魔不死她也死不了。
她原本就墮魔,有暴戾的一麵。
血魔偶爾會催化她的情緒。
於是控製不住時就一起暴動,相融加強了血魔的破壞力,為此獻祭修為和性命的人族大能增多。
清醒後,則是無休止的痛苦自責。
善念惡念像是消散後重新回到她體內。
她時善時惡。
惡那一麵居多。
惡念占上風時,她想把血魔融了,讓自己占主導,想要毀天滅地。
察覺到明青出世後,她隔著遙遠距離封印明青的道體,暗示明青不要出小石村。
三次改命。
第一次就是她改的。
生而有靈,這是明青原來的命數。
無緣道途,指的是她封印明青道體。
第二次是魔主墨痕。
命定早夭,指在小石村派魔族追殺明青。
善念那一麵占上風時,她又希望明青能夠青雲直上。
但她自己封的道體她自己解不了。
於是她在小石村畫滿符文,想著先潛移默化,等明青長到十五歲後就教她符道。
她自己無緣的符道,她選了明青來繼承。
符道有上限。
但她曾經隻差一步就能突破上限。
明青是無瑕道體,不會差到哪裡去,憑藉符道也能迎風而上。
還有她教明青。
她是這麼想的。
所以毀滅山境內,明青能頃刻間畫出高深的符文。
但明青還是在十五歲教符道前離開了小石村。
她上山撿柴,遇到了危宵月,落入魔主所布陷阱,被幕流月救去,進上清宗,修劍道。
她還是覺醒了無瑕道體。
這是第三次改命。
第一次第二次皆是外力所致。
第三次是因為明青自己。
她自己覺醒了無瑕道體,衝破了原來的命數。
那一刻開始,她的道路廣闊無垠,再不被約束。
她成了希望。
不但是人族的希望,也是季無常的希望。
季無常期盼她一路修行,一直到化外天。
期盼她殺了血魔後見到她,送她一個解脫。
一切如季無常所願。
雖然出手的不是明青,但她確實解脫了。
這便是季無常的一生。
明青看到後麵眼眶通紅、眼角有淚。
她把臉埋在幕流月肩膀上,止不住想哭。
觀星就是在這個時候聯絡上明青和幕流月的。
她簡單說了情況,以星光鋪出一條路,道:“從這裡就可以離開季無常的夢魘世界。”
明青微怔,紅著眼睛看了看幕流月。
她不想就這麼離開。
她問觀星:“你有辦法讓我在夢魘世界內變得真實嗎?”
她想出手。
觀星怔了怔,明白明青的意思後道:“明青,這隻是季無常的夢魘世界,不是真實的。你做什麼都改變不了已成定局的過去。”
“而且我快到極限了。稍有不慎,你們真會被困死在裡麵的。”
“真的會死。”觀星重複了一遍。
換而言之,她確實是有辦法的。
明青看向幕流月。
幕流月牽緊明青的手,聲音輕而堅定:“觀星姑娘,請你出手,有勞了。”
她支援明青。
看明青的眼睛又要紅,幕流月有些遭不住。
她俯身輕吻去明青臉上的眼淚,聲音無奈:“真變成小哭包了?”
明青眨眨眼,惱羞成怒:“纔不是。”
“你就是。”幕流月笑盈盈反駁。
明青正要開口,觀星已經出手了。
虛空一陣波動。
季無常的夢魘重新播放,正到大殿內星象師各持己見,其中一派要季無常去妖族當內應的事。
觀星人?那是觀星的師尊?
也不對。
觀星的師尊是僅剩的觀星人。
能活著,肯定重要不到哪裡去。
她剛纔都看到了,有頭有臉的都被季無常殺了。
殿上,為首觀星一脈的那人正振振有詞:“諸位,化外天情況危急,妖族勢大。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計。正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為人族安全,我們當賭上一賭!”
這還能忍!
明青手裡星辰劍“鏗”一聲出鞘。
劍聲清亮,她一劍劈去,冇想著傷人,邊出劍邊大聲道:“你在放什麼狗屁!”
場上大能皆一怔,看著出現得莫名的明青和幕流月,滿臉防備不解。
議事的桌子被砍倒。
說話的觀星派那人原本長了一副極為柔順漂亮的鬍子。
此時鬍子被長劍劍意削去。
他下巴光禿禿,有如裸/奔一般,再聽明青口出狂言,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年輕的季無常目光發亮看著明青,眼裡滿是欣賞。
這一言不合就拔劍的風格,真是怎麼看怎麼對胃口。
而且她還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
她不信什麼命數星象未來,早想削去那老頭的鬍鬚了。
青衣劍修此舉,真是大快人心!
幕流月則是輕咳一聲,唇角含笑,心想:明青沉穩壓抑太久了,放縱放縱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