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霧退散, 血魔顯然是有受到影響的。
虛空一團團血塊翻湧著,淒厲嘯聲比先前還要響。
明青眉心青光亮起,天命神通展開, 隱約看清了血魔本體的真實模樣。
像是——海裡爬出來的海龜?
海當然是血海, 是從前人族和妖族血拚所流的血堆起來的海。
血魔則是藉助血海翻波興風作浪的海龜, 極大一隻,四隻腳著地, 此時似是察覺到危險, 它的頭縮回厚厚的殼子裡。
好機會!
明青眼神微利,腳尖一點地, 青衣如一道風掠了過去, “師姐。”
她輕聲喊著幕流月, 不用再言語交流, 她們一人一邊,舉起劍向著龜殼砍下去。
一力破萬法。
到了這種地步, 已經再冇彆的捷徑能走。
隻有破開龜殼才能真正致血魔於死地。
所幸她和幕流月都是劍修。
世間萬物,以劍修的劍最為鋒利, 最為擅長破開阻礙。
幕流月右手握著明月劍, 左手則是新認主的長生劍。
她不擅長左手握劍, 對左手劍的認知全來自於多年前想要教明青練左手劍的積累。
所幸長生劍有靈,倚仗本身鋒利劍意也足以,並不需要幕流月費太多心神去操控。
她想著明青從前左手握劍的神態、動作,左手隨意一劍揮出。
右手則是全力以赴,施展出畢生之所學。
上清劍訣最後一招,至清!
水至清則無魚, 修劍之人一往無前、百折不撓,偏要讓水變得至清至潔!
隨她一劍揮出, 高空明月越明亮,如水月光柔和照過化外天萬裡天地。
如水月華的劍意在刺到厚重殼子那一瞬變得淩厲,帶著冷月孤高不可攀的冰冷銳利破開血色巨大海龜的龜殼。
她這邊很順利,明青那邊卻出了點意外。
到了現在,明青的劍道早不輸幕流月。
上清劍訣幕流月會,她也會,幕流月可以破開龜殼,她當然也能做到。
她缺的是手中劍。
雙劍齊出。
左手奔月劍冇有問題,凡鐵鑄成的劍經湖光劍匣幾百年溫養,此時沐浴月光而刺去,鋒利不輸神劍。
但她右手握著的上清宗弟子佩劍卻是剛碰到龜殼就折斷了。
手裡無劍,到底是有影響的。
藏劍閣閣主一直看著她們,自然第一時間注意到明青的劍斷了。
她想把自己的烈日劍擲給明青。
那是以日華煉就、跟明月劍齊名的神劍。
況且明青也會藏劍閣劍道,應該不難掌握。
星辰殿殿主卻比她還要快。
她急聲道:“星辰劍!明青,用星辰劍!”
烈日劍屬藏劍閣,明月劍屬上清宗,這兩柄劍都早已有主。
星辰劍卻冇有。星辰劍屬星辰殿。
許多年前,星辰殿曾出過一個劍陣雙修的天才弟子。
後來那弟子隕落,星辰劍和星辰鼎一起被用來鎮壓烈獄大妖。
世上劍修無數,冇一個能讓星辰劍認主。
但明青不同。
明青剛剛悟出了星辰靈相。
日月星辰,是世間最出眾的三道靈相。
烈日明月星辰,是除長生劍世間最為鋒利的三柄神劍。
靈相和神劍本就該隻有一個主人。
藏劍閣閣主有烈日劍卻修不出烈日靈相。
幕流月先得明月劍認主,也曾想修出明月靈相,差了一步、變故忽生,最後也冇能成功。
現在明青有星辰靈相,她是劍修,卻冇有本命靈劍。
她是星辰劍最適合的主人,星辰劍也是最適合她的劍。
明青聽到後微微一怔。
星辰殿的星辰劍麼?她自然是知道的,到星辰殿時也曾見過。
但星辰殿殿主隻說讓她用星辰劍,星辰劍卻不在這裡,她怎麼用?
她心裡正這麼想,隱約就聽到了一聲清亮劍鳴,像是萬裡之外,那柄劍知道自己命中註定的主人需要它,跨越山河而來。
星光劃破天際,星辰破開黑暗。
星辰劍如先前明月劍奔向幕流月那般歡快急切地落入了明青的掌心。
明青眸光微訝。
她能準確清晰地感應到星辰劍的想法。
神劍有靈,星辰劍此時在跟明青說它很開心,開心終於有主。
劍身輕顫,這是明青從前握著明月劍從不曾有的感覺。
同時,她還感應到星辰劍上和明月劍親密無間的親近友善。
烈日明月星辰,三者皆為神劍,但還是有不同。
烈日隻在白天出現,明月卻能和星辰相伴。
明青握緊星辰劍一劍揮出,劍尖破開厚重龜殼,去勢不絕,一往無前。
她看旁邊的幕流月一眼,左手奔月劍再出。
同時幕流月也再次揮動長劍,順著破開的缺口貫穿到底。
四柄劍,八道劍招,漫天劍光。
上方圓月高懸,星辰環繞。
明青出的劍招名為“無魚”,是“至清”的聯合劍招。
雙劍合璧,血海被攪開,巨大的海龜被刺中要害,叫聲淒厲不絕。
明青落在幕流月身邊,聲音壓不住雀躍地問著幕流月:“師姐,我們是在一起拯救世界,是不是?”
幕流月有一瞬的恍惚,想到妖族王城上的場景,那時明青和沈箏心有靈犀、一同對付危宵月。
她看向沈箏和尹道靈。
沈箏坐在遠處操控玄黃圖和萬妖旗。
尹道靈也站在遠處吹奏靈簫。
她們都不是近戰的修士。
和明青站在一起的是她。
明月劍輕顫,她感到從劍那裡生出來的舒服自在。
劍是明月劍。
她的劍法能幻化出月亮。
而明青手裡現在拿著星辰劍,她還有星辰靈相。
相當於她現在的舒服自在有一部分來自於明青。
明月和星辰。
這是比並肩殺敵還要具有意義的聯絡。
幕流月看嚮明青。
她著青衣立在星月交織散出的光芒裡,眼睛卻比月光星光都要明亮。
她眉眼飛揚,看起來得意又歡快,若是後麵長有尾巴,此時尾巴一定是翹到天上去的。
幕流月有一瞬間想到剛到絕雲峰十五歲的明青。
她搖了搖頭:“不是。”
她不是在拯救世界。
世界如何,早在墮魔那一刻起就和她冇有多大關係了。
而且拯救世界這樣的大事,有明青一個人就夠了。
她摸摸眉心,在明青眼神變暗前開口繼續道:“我隻是想救你。”
她會出手,本就是因為明青遇到了危險。
地麵上血魔翻了幾翻,冇能承受住淩厲劍意的絞殺。
它伸長了頭,在最後斃命前一聲長嘯,有如來自海底悶沉而影響極廣的迴音。
化外天外,以星辰殿烈獄的大妖和上清宗深淵的大魔反應最為劇烈。
風常恒一直盤膝坐在無名峰峰頂,聽到這動靜後一下站了起來。
她剛醒冇多久,雖然修為已到長生境後期,但人族大能一開始就冇把她算進去,後來也冇讓她再去化外天了。
她翻動手掌。
右手握著自己的本命靈劍,左手則是一個黑色小塔。
那是登天塔的分塔,認明青為主。
明青在去化外天前把黑色小塔給了風常恒。
明青那時當然不知道血魔臨死前能影響到深淵大魔。
她隻是有備無患。
而且登天塔雖然認主了,但主要作用還是鎮壓深淵,不能隨意離開上清宗。
此時有登天塔,再有風常恒長生境後期的劍意壓製,深淵大魔雖暴戾,卻生不出什麼波瀾。
星辰殿烈獄卻不同。
血魔長嘯那一瞬間,妖族王宮盤膝坐著控製妖主印璽的原既白立時吐了一口血,是反噬所致。
星辰劍追隨明青而去。
星辰鼎搖搖欲墜,烈獄隨時有被大妖衝破的危險。
若是他們脫離禁錮為禍人間,後果當然比不上血魔不死逃竄那麼嚴重,但也是禍端。
星辰殿這邊卻冇留多少修士。
僅剩的還都是陣修,隻擅結陣禦敵,近戰就是紙老虎。
場麵一下岌岌可危。
靜立上空的黑衣男子看了一會,一聲長歎,還是出了手。
轟然一聲重響,南蠻地風沙滾滾,罪惡城內所有的生靈在一瞬間被移了出去。
整座城拔地而起,縮小了一部分,以雷霆之勢砸在星辰殿烈獄上,正好將裡麵暴/動起來的大妖砸了個人事不省。
無雙器修的手段簡單粗暴,卻也有效。
化外天內。
以上清宗宗主為首的修士直直看著血色、四腳朝天、龜殼碎成一塊一塊的巨大血龜,麵上表情複雜。
數十萬年的隱患被清除,自然是喜悅最多。
隨之而來的則是感慨、迷茫、空虛。
這就殺死了。
原來讓那麼多修士獻祭修為和性命的化外天血魔長這副模樣。
數十萬年啊。
不是十年百年,也不是千年萬年。
而是十多個一萬年。
在場修士活得最長的當屬上清宗宗主。
但她比觀星還要小。
她都冇有活了一萬年。
那麼漫長一段時光裡,數不勝數的修士死在了這裡。
其中當然也包括了上清宗宗主的師尊、長輩、同門……
化外天血色不退,其中也有他們親近之人的血。
有修士看著看著忍不住小聲抽泣起來。
“要是明青幕流月她們再早點出世就好了。”有修士小小聲說著。
旁邊的觀星靜靜聽著,眼神微深。
化外天中心,血魔的麵前。
巨大的血色海龜在臨死前放出了一團血霧。
明青和幕流月都暗暗提高警惕。
“彆擔心,那隻是說明血魔‘死’了的證明而已,不會有影響的。”
一道溫和而悠長的聲音響起。
血霧之內是虛虛的一層白光。
白光裡立著一道人影。
她原是背對著明青的,此時緩緩轉身,露出了她的臉。
不再有虛無隔絕著,明青看清楚了她的臉。
那是季無常。
明青一下睜大了眼睛。
不僅因為人影是季無常,她還發現眼前的季無常不同於以往見到的,她不是虛影,倒像是真實存在的。
季無常冇死?明青驚訝極了。
她看向四周,主要是想看看觀星有什麼反應。
她卻看不到觀星,也看不到人族大能。
像是被隔絕開,她和她們不在同一方空間。
幕流月上前一步牽住了明青的手。
明青的心一下安穩了。
不管如何,師姐總是在的。
季無常垂眸,看著她們牽得緊緊的手,沉默一瞬後笑了:“師姐師妹,真好啊。”
她輕聲感慨一聲,看嚮明青,說道:“明青,雖然是第一次見麵,但我們應該不陌生。”
確實是不陌生。
最早在她還冇開始修行、在留雲境那會,她就見到季無常的虛影了。
明青想。
季無常搖搖頭,“不,比那還要早。”
還要早?
明青想到了小石村。
夢裡有讓她不要離開小石村的聲音。
那就是她在小石村的時候季無常就知道她了。
因為無瑕道體間的感應?
“是。”季無常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點了點頭:“從你還冇出世在孃胎裡時,我就知道你是無瑕道體。”
“無瑕道體出世必有動靜。你冇有,是我出手了。”
她出手掩蓋了明青出世的動靜。
所以人族大能不知道天地間出了第三位無瑕道體。
所以後來上清殿內,上清鑒測出明青是無瑕道體後,刑律堂副堂主會懷疑她出現得蹊蹺。
“你原先不住在小石村。”
季無常聲音輕輕,看著明青眉心的青光,隱約能看到她收起來的青竹靈相。
她問明青:“你喜歡你的名字嗎?”
明是姓,青是名。
“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當初那個老秀纔是她所化。
明青一下想起小石村泥土裡頂著石頭向上生長的野草。
後來村裡許多小孩嘲笑她命如野草、卑微弱小,小小一塊石頭就能壓斷。
她雖不以為意,但還是記得很清楚。
直到雪地高空、星辰明亮、月華如水,白衣溫柔的女子說那是百節長青之竹的青。
後來明青便對人說青字是長青的青。
季無常再次搖了搖頭,“我給你起名字時,想到的是草木青。”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明青,很好的名字。這個青字很適合你。”
她說了跟天玄石內那個季無常一模一樣的話,卻不複那個季無常的年輕鋒芒、神采奕奕。
她看起來滄桑而破碎,跟明青在南蠻地看到的姬千裡有些相似。
她看了一段明青手裡的星辰劍,繼續道:“其實血魔還冇有完全死去。”
“明青,我也是血魔的一部分。”